
舅舅一米八,略微显瘦,着黑风衣,染了沧桑,渐入中年。他一见红梅开得爆,便俯下身,轻轻嗅。
不过瘾,他又嗅了一会儿,说:“好香,好香呐!”
院子里的白梅,绿梅,腊梅授了他的赞誉,亮出一枝枝潇洒,把初五点缀得极为可爱。
三个姨妈,穿行在我的梅花里,用手机拍着照,叙着家常,甚是快活。
我们在小镇上生活了几十年,没有看见真正的梅花,只是常常念一些关于梅花的诗词佳句,把“梅花香自苦寒来”念成了各人的缩影。
但要梦想一枝大潇洒,不知几世才能修到梅花?
我着了梅花的“魔”,种下了一棵又一棵,不仅仅是因为梅清雅,更是因为它身上的品质,以及每次修剪的艺术性,还有好多说不清的情愫。
“这孩子,整个冬天都在种梅花,把后面的菜园挖了一个大坑……”老妈说。
“她喜欢养花,你们就把这下面的地皮撬开,中间铺一条石子路就可以了,这些梅花种在地里肯定比种在盆里壮。”舅舅一向是支持我的。
“这些盆栽没有盆的话,不好看啊!”俊表弟说。
“那你说是弄土容易,还是砸地皮容易?”舅舅问他们。
“肯定是弄土容易啊!”三姨父抢答。
“舅舅,我有长远的计划,想把这一排小屋上面的瓦给揭了,盖上透明玻璃瓦,然后把后面的地,用铁栅栏给围起来,把梅花都种到后面去,前面的院子就专门放我的多肉……”我说。
“这要是在前几年还可以,政府现在不准乱动了。”爸爸说。
“暂时就这样吧,说不定我会出一些,留一些时间给自己锻炼,成长,赚钱……”我的规划再好,总会有一些困难。
“我现在来挑两盆,放到我家阳台上哈!”舅舅爱花,但从来都没有养好过。
“您先物色物色,但是我先说一下:我的大宝贝,不会出的。”我声明。
“我家阳台也放不下呀!”舅舅说。
他看看南边的花,又掂掂北边的花,再瞧瞧多肉架旁的组合花,疑惑的问我:“梅花为什么不是直的?”
“梅花贵在曲,越怪越好,越怪越有味。”我说。
“林逋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大概就是说类似于这样的梅花临水桩吧。”我指着两盆大红梅说:“ 你们看,这两盆梅花是直的好看,还是弯的好看?”
“哇,弯的好看!”俊表弟说。
“你跟我说到底哪一种比较好养?”舅舅志在必得。
我看着满院子的梅花,棵棵都是自己的心头爱。但是要挑出一两颗特别好看的来,还真挑不出,要把它们送出去,又着实舍不得。我在这种矛盾里,左右徘徊。
“我下午再挑,只要你喜欢的,舍不得的,我一定不会挑。”四姨看穿了我的心思。
“您看中哪一盆就拿哪一盆吧,舅舅看中的,我再舍不得也要舍得,哈哈!”我说。
“那就这盆白梅吧,它开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有开,挺好的。”舅舅说。
舅舅的眼光确实不错。他选中的白梅,有一些弯曲度 ,红萼白花缀在上面,散发出淡淡的清香,似乎在向我告别。
舅舅搜出两张毛爷爷硬往我手里塞,我连忙说:“不要,不要,送给您的。”
“你这些也是需要成本的,也是买来的,你就收着吧。”三姨说。
“我喜欢梅花,你们也喜欢,并且能一起欣赏就够了,我觉得它们更多的价值,是无价。”我说。
“那好,我不买了,这两张钱算是我给你的压岁钱行不?”舅舅转话题。
“我不收压岁钱的。如果您硬要给的话,我就拿100元,当作是您好好养护它的保证金吧!”我笑。
舅舅还在往我手里塞,我躲过了,他直接把钱压到了桌子上。

我以梅花为镜,把人生的际遇,感悟一照,看见了外婆开枝散叶的过程。
还好,日月星辰里的爱,都被我捕捉到了。妈妈,舅舅,姨妈们皆是我的摆渡人,过去的种种在我的心里,结籽,开花……又照亮人间。
辛弃疾有诗云:年年索尽梅花笑,疏影黄昏。疏影黄昏。香满东风月一痕。
四姨就是月华,她带给我的香是梅花香,总让我感知严寒里的温暖。尽管我们之间不会传递爱,但是用花链接了好多回。
她喜欢花花草草,却总养不好。四姨父一来就跟我说:“丹 ,你千万别给她花了,她一养就死了。”
四姨有时据理力争,有时又说自己命中火气太旺,把花都给灼死了。
我告诉她,养花就像养孩子一样,它要什么给什么,用心去感知它的需求就行。
“梅花应该好养,我总养不死吧!”她还是不甘心。
“红梅既耐寒又耐旱,您只注意修剪,施肥啊!”我道。
于是她又和舅舅一样,转来转去,在院子里选梅花,就像是给自己的儿子选亲一样。
对了,她家的儿子到了说亲的年纪,媒人每天都往她家跑……如果拿一盆大红梅回去,说不定有好事发生哦!
“那你们帮我说道说道,一定想办法要让我拿一盆回去,免得我家的那位又说我。”四姨渴望得不得了。
“梅开五福,红梅一开全,你家的儿子就有对象啦!”妈妈说。
“是的是的,这个寓意好!”四姨赶紧说,“唉,我的儿子会赚钱,但是不会哄姑娘。虽然说,985毕业的前途远大,但是他在这方面就是不开窍啊!我想着也着急,怕他一个书呆子,再遇一个书呆子,就没辙啦!”
过年回家,每个适婚的男孩女孩都免不了这一套的。四姨四姨父待人接物处处良善,家境殷实,儿女争气,媒人踏破了门槛。用梅花来引凤凰,实至名归。
梅花没这么多想法,都是人们慢慢缀上去的。花未开全时,它会把这些想法包在蕾里。等到花一开完,它就把这些想法卸载了,落梅如雨。
我眼前的这棵玉蝶,就是这样干的。它已经开了20多天,一瓣瓣花飘落下来,附在土上,凄美。我想着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的,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悲。
“你把这颗花给我吧!”四姨指着我唯一的一盆宫粉。
“这是唯一的一盆宫粉,我准备拿来玩嫁接的。”我直说。
“那你给我再推荐一盆呗!”她说。
“那就这颗红梅吧,它又大又有型,今年的花不多,明年一定爆满。”我说。
“好的,那就成交!钱我放到你的窗台上了!”四姨说。
“100元是不够的,这么大一颗。”三姨又来提价,哈哈。
我知道她执意要给钱,就一定推不掉 ,连忙说:“够,够,够了!”
四姨拿起手机,让四姨父开车过来拖。然后她把梅花引五福,给儿子相亲带好运的事一说,四姨父又要给我钱……
嘻嘻,你们猜 ,我是要了,还是没要?

关于梅花的趣事还没完,它给我链接的人情冷暖,够我好好的写一沓了。
就在一个月前,隔壁家因为一些事儿,和我家发生了一点隔阂。我当时说了一点责怨的话,然后就站在院子的中央,仔细听大姐在那里说事情的来龙去脉。
当时朱砂腊梅都含苞待放,阳光温暖得不像话,大姐也温柔得不像话,一派祥和。也许是梅花的静静参照,我一肚子气,竟然消了。
“姐,以前的事就算了吧。我们拿这盆提根朱砂带个和,它开花好看,也好养。以后我们还是好邻居。”我对她说。
“好。那我回去拿点钱给你。”她说。
“不用不用,这是我与梅花相送的和乐之梅。”我道。
佛祖一拈花微笑,人类就懂得其中的含义。我一送花,接收的人就懂得了其中的暗语。你能说花不是最好的情感媒介吗?
大姐后来敲门送钱来着……我说不要,我也不开门哈。然后她,把50元人民币从我家门缝里塞进来了。
腊月二十八,她笑着来我家玩,说:“丹啊,我还是想你家的花和多肉,能卖一点给我吗?”
“天气不好,多肉容易伤冻,你开春再来找我吧!”
“哦,我买的花总是养几天就死了,你的花都这么好,真的不错。”她赞。
没有人天生会养花,只不过是爱不爱,用不用心罢了。我的用心之处,别人看不见,他们只会说花好看,然后夸我两句,一旦拿钱拥有了它们就不太珍惜。所以有时候我宁愿守着它们,也不愿意它们离我而去。
想到这里,大门砰砰的响了。我打开一看,是俊表弟。
“我过来买几盆花,你来帮我看看呗!”他说。
“你是要送给谁?还是?”我问。
“我给你钱,你就卖我花呗!你这么多花能卖一点是一点呗。”
“是哪个姑娘喜欢花,让你来买,她为何不自己来买?”
“她在家里睡觉,不想来,我买几盆给她养养。”
“那她是谁呀?如果你挑的,她不满意怎么办?”我打破沙锅问到底。
“聪儿在家里病着,整天躺着,还在吃药,我看她喜不喜欢?”
“那你早说嘛,我送给你们就是了呀。”
“不用送,不用送,我来买的。”
“我上次准备带花去看她的,又实在是太忙了,心里一直挂念着她,现在还好吗?”
“但愿这些花能给她带去一些安慰吧!我把她的结婚彩礼从定期改成了活期,都给她爸妈,好聚好散吧……”他到底是良善的孩子。
“那你就安慰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我知道这样的结局不妙,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
他挑了一盆碧桃,一盆紫乐,然后抱了一盆玉蝶梅,从怀里拿出一摞钱,非要塞给我300元。
我说:“不要,不要!”
“你就拿着吧,如果她喜欢的话,我还会来拿的。”
我们俩推脱了半天,我只收了100元。在亲情面前,没有盈亏。
如果他们俩真的要散伙,也许梅花还可以弥补一下缺憾吧。不论她或者他想起来,心里总有一丝丝温暖吧。
辛弃疾吟哦: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
人生需要缝缝补补,能用梅花来修,说不定在冰雪中著此生的人,会看清生活的种种,不畏浮云遮望眼吧!
几朵雪花在空中飞舞,我让老爸把那盆宫粉梅放到青花瓷桌上,就像供着一尊佛。尤其是紫砂盆上的“紫气东来”几个大字,甚得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