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了一间文具店。在一所小学旁。那是本区唯一一所能接收外来务工子女的小学。这个文集，为你讲述发生在文具店的故事。
你相信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2018.11.24
01
阿姨，你们店卖硫酸吗？
你小时候碰到过那种，令你反感到极致的同学吗？我碰到过。
那是我小学时候的同桌。他学习特别不好，而且还特别邋遢。他的书本总是皱巴巴脏兮兮的，作业总是写不完，上学总是迟到。而且他不聪明，不机灵，几乎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差等生。老师提问的时候，他一脸茫然地、局促地站起来的样子，真的让人喜欢不起来。但更让我厌恶的，是他总是流鼻涕。
有一次，他在上课的时候抠鼻屎，好大一坨鼻屎，他全抹到了课桌的抽屉里面，那一幕把我恶心坏了。甚至有一次，他趁我不注意，把鼻涕抹到我的课桌下面。我掏书的时候，不小心蹭了满手。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愿意搭理他，我在桌子中间划了一道线，只要他的胳膊肘超过一点，我都会心生恶意地把他顶回去。
好在，我还没有那么坏。我的恶意的顶峰，就是在小学毕业照上，把他的脸用刀子划掉了。
过去总是在新闻上看到校园霸凌的事件，总觉得这些孩子处理事情的方式太过极端。因为没有见过，每每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有一天，我店里来了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胖胖的，戴着眼镜。凭第一印象，你会觉得她是那种老老实实的尖子生。
“阿姨，你们店里有硫酸吗？”
“什么？”我一脸懵，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莫非是学校实验课上要用吗？
“就是硫酸啊！我们班上有一个女的，超级讨厌，我想买一瓶硫酸泼到她脸上！”
你不敢相信这话能从一个小学生嘴里说出来。
她的脸上露出鄙夷的，又带点自负的神情，一边在店里转一边跟我讲，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已经惊掉的下巴：“那个女的，哎呀，真的是，可贱可贱了，我都上六年级了，她烦了我整整6年！等毕业的时候我一定得好好整她一顿！”
“呃……不管怎么样，泼硫酸是不行的哈……那是，违法的。”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心虚。因为她还是个小学生，法律对小学生能有什么惩罚措施呢？
“那阿姨你能告诉我哪有卖硫酸的吗？”
她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我打了一个寒颤。我想到过去新闻里看到的那些事情，那些遭遇校园霸凌的孩子，哪个不是被其他同学认为“十分讨厌”？作为一个成年人，我知道不可以相信这个小女孩的一面之词，更不能以“十分讨厌”为理由而对别人施虐。
眼前这个小女孩气定神闲的样子，让我不相信她是会被欺负6年的人。
“呃，就算我知道哪有卖的，我也不会告诉你……”
“那阿姨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方法能惩治那个女的，然后还不犯法？”
当时我手里正把玩着陶泥。“要……要不你试试这个？”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她建议，也许当时我觉得那起码是安全的。
胖女孩和她的同学走了，她们一边走一边商量着，怎样用泥巴糊对方一脸。我在想，也许泥巴是个好主意，至少她们不会再去想什么硫酸、开水之类的恐怖主意了。
02
他掉地上老哭
我干脆踩死他咯
一个10岁的女孩，在养父母开的托儿所里玩耍。她抱起一个6个多月的男婴，一失手，把婴儿掉到了地上，婴儿撞到了脑袋，哭个不停。
为了阻止婴儿哭泣，10岁女孩用力跺着婴儿的脸，婴儿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呼吸衰竭、头部肿胀，两天后就不治身亡了。
而在法庭上，这个成了杀人犯的10岁女孩，依然一脸茫然地啜泣。
一个1岁多的小孩搭积木，因为手不听使唤，搭来搭去总是搭不好。小孩气急了，他拿积木没办法，干脆跳起来一脚把积木全都踢飞——这个场景和踩死婴儿的场景像吗？
——人性的恶，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萌生出来的呢？
11月19号的中午，我坐在店里一边照看孩子一边照看生意。店门口，三个10岁上下的小女孩围在一款口袋玩具跟前聊天。
“看见在货架前逗留又不买的，立刻撵走”本来是我跟老公经过多次被偷之后总结出来的经验，可那一刻我还是动了善念，我宁可相信那几个小女孩仅仅是在门口等同学，或者聊天。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小女孩看了看店里，用手摸摸索索地假装挑选，然后捕猎一样拽掉了两个玩具，跑走了。
善念和恶念，很多时候原来就在一念之间。
如果那一刻我走到门口，盯着她，或者问一句“你要什么？”也许她不会偷，她大可以问问价钱，有钱就买，没钱就算了；可就是因为少了我的那份“盯”，她偷了。
用一句俗气的话：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做一个“好”的人还是做一个“坏”的人，哪有什么深思熟虑，都是一念之间的事。
阿姨，别告诉她是我说的啊！
“阿姨，刚才有个女生从你这儿偷了两个口袋玩具，我亲眼看见的。”
两个小女孩手拉着手过来找我。
我想，是的，就是那个在门口磨叽了半天的小女孩。我只是刚才太忙，没顾上管她。
“阿姨，我们知道那个女生叫什么，她是我们班的。”
“哦。”
我想了想，总觉得应该惩罚一下偷东西的小孩，于是问：“那你们能告诉阿姨她叫什么吗？我写到纸上，如果她不还东西，我就把她名字挂到门口。”
两个小女孩对视一眼，在纸上写下了她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她们又折回来，悄悄跟我说：“阿姨，千万别说是我们说的啊！”
“阿姨知道，阿姨不会说的。”
我特别感激两个小女孩能告诉我真相。
但是她们的行为动机经得起推敲吗？
有一个老段子：男人晚上没回家，女人给男人的几个朋友打电话，结果每个人都说男人跟自己在一起，让女人放心。
这个段子其实讲的是同伴，或者“同伙”的友谊。
如果一个人是你的死党，当他发现你偷了东西，他大概有两种选择：一是帮你隐瞒，二是直接当着你的面谴责你，催促你去还。
而偷偷把你行为告诉别的的叫什么？叫告密。
猜想也许偷东西的那个女生平时在班里口碑就不佳；又或者只是跟告密的两个女生合不来。两个小学生借我这个老阿姨之手，惩治了自己看不惯的人，这个场景怎么这样似曾相识？
好一招职场里的借刀杀人啊！
04
“阿姨，她准备还你东西了”
我真的在门口贴了一张大字报，大意是，如果偷东西的女孩把东西还回来，我们一笔勾销；如果不还，我会把她偷东西的事实和她的名字贴到门口，让路过的同学，家长，老师都看到。
过了几天，告密的小女孩来了。
“阿姨，她还你东西了吗？”
“还没有。”
“阿姨你怎么不去学校找她？”
“呵呵，为了一块两块的，不值得。”
又过了一天，告密的小女孩又来了。
“阿姨，我跟她说了，她说下午就来还，你别挂她名字了行不？”
“好。”
你知道吗，人性中不止有恶，还有一种更可贵的东西，通俗点就叫——“良心发现”。
我真不知道说她们什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