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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偶然走到这片水边来的。心里原是空的,像一只被风刮得干干净净的贝壳,徒然地张着口,却发不出任何与海有关的回响。直到那一片铺天盖地的、温柔的蓝色,不由分说地涌进我的眼里,心里的那点空,才仿佛被一种更辽阔的空旷填满了。是水,也不是水,是天空将自己完完整整地拓印了下来,中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层,分不清是光影还是气。水是平的,平得像一块从未起过褶皱的巨幅丝绸,将所有的天光云影都静静地承托着,敛着,含着,一丝波纹也不肯泄露。
就在这片无垠的、静穆的蓝色衬底上,它们出现了。起初只是几点游移的白,像谁漫不经心洒落的几粒莲子,浮在无根的虚空里。渐渐地,那白便有了形态,有了生命。是鸥。一群浮憩的鸥,错错落落地,散在那片凝滞的、玻璃似的水面上。大半是静静地浮着,身子隐在水下,只露出一截雪白的背脊,像一瓣瓣睡着的、安恬的莲花。偶尔有一两羽,微微侧一侧颈,用那珊瑚色的、纤细的长喙,梳理一下翼下柔软的绒羽,动作是那样的轻,那样的慢,仿佛怕惊扰了这一整个下午的、蓝色的梦。
然而,到底是有梦醒的。不知是哪一缕不听话的风,或是水下一次小小的悸动,一只浮着的鸥,忽然动了。它不是飞起来的,它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先是那优美的颈子昂了起来,接着,身体便脱离了水面那柔腻的牵扯,一双灰色的、有力的翅膀“唰”地一下张开,带起一串亮闪闪的、银铃似的水珠。它并不高飞,只是贴着水面,低低地滑翔过去。这时我才看清,那翼尖是墨一般的深灰色,展开时,末端又分明勾着一道触目的黑,像书法家饱蘸浓墨后,那遒劲而飞白的一笔。它飞得那样稳,那样自信,翅膀只是偶尔不易察觉地一斜,便借着那看不见的气流,倏忽已到了数丈开外。我忽然觉得,那水天的空旷,仿佛正是为了等待这样一双翅膀,等待它来将那无边的、沉寂的平面,剪出一道活泼的、流动的裂隙。
我的目光追着它,却又不期然地撞上了更远处。在水与天那模糊而莹润的交界线上,卧着几痕淡淡的影子。是礁石么?颜色是那种被光阴与潮水抚摸过千万遍的浅灰,温润的,沉默的,仿佛不是坚硬的实体,只是这淡蓝色梦境里,几块颜色稍深的、沉甸甸的睡意。它们的存在,非但不曾破坏这画面的空灵,反而像乐句里几个稳健的低音,将这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慌的“空”,轻轻地、妥帖地“镇”住了,让那水天的蓝,蓝得有了边际,有了依靠,有了可以流淌与停泊的去处。
我的呼吸不由得跟着那翅膀的节奏,一起一伏。我长久地立着,仿佛也成了一块水边的礁石,身上披着同样淡薄的、没有重量的天光。那些纷繁的、属于岸上的念头——那些焦虑的、未完成的事务,那些嘈杂的、理不清的人声——此刻都像退潮般,悄然地远去了,缩成了极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黑点,沉在意识的最深处。心里只剩下一片被水洗过的清明,以及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原来静,并非一无所有。真正的静,大约便是眼前这般的“充满”吧:充满了光,充满了水,充满了那翅膀划开空气时无声的韵律,充满了生命在舒展自身时,那份从容不迫的、坦然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鸥,就是先前那滑翔的一只,竟悠悠地转了个圈,又朝我这边飞回来了。它飞得更低了些,那双赤红色的、纤细如枫叶的脚爪,几乎要擦着水面。在它即将掠过我的刹那,我似乎看见它那漆黑的、亮晶晶的圆眼睛,朝我这边瞥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惧怕,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的“看见”,如同看见一朵云,或是一块石。随即,它翅膀轻轻一振,便升高了些,向着那几块浅灰色的、梦一般的礁石飞去了,渐渐融进那片更柔和、更迷离的光晕里,成了一个飘忽的白点,最终,看不见了。
水,还是那样平。天,还是那样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又仿佛什么都已发生过了。我缓缓地吁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身子有些僵了。低下头,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回去。身后的那片水,那片天,和那些白的、灰的、红的身影,已不再是眼睛所见的景象,它们变成了一种感觉,一片澄澈的、微凉的颜色,静静地沉淀在了我心里那只空贝壳的最深处。我知道,往后的日子,当岸上的喧嚣再度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时,我或许可以闭上眼,回到这个下午,做一只浮在水上的、安静的鸥,或是做一个远远看着鸥的、静默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