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室里,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油灯的火苗笔直向上,将威廉·德·库西那张冷峻如石雕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他手中那片染血的羊皮纸碎片,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所有试图维持的平静。
“‘以玫瑰之血’……”威廉低沉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砭骨的寒意,仿佛在咀嚼着某种来自深渊的诅咒。他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冻结一切的冰原,但那冰层之下,是足以撕裂钢铁的张力。
商人罗伯特被他眼中瞬间爆发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刺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半步,斗篷下摆扫过冰冷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威廉……这纹章……还有这血……沃恩他……”
“闭嘴!”威廉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针,猛地从染血的碎片上抬起,精准地钉在罗伯特脸上,锐利得能刺穿灵魂。“你确定,只有你和那个‘老鼠’?”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没有第三双眼睛?没有尾巴?”
罗伯特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他用力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发誓!处理得很干净!那小子拿了金子,从老鼠道钻进了泰晤士河下游的烂泥滩,那里连野狗都嫌臭!不可能有人……”
“不可能?”威廉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充满嘲讽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无尽的森寒和洞悉一切的冷酷。他的视线,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缓缓地、带着巨大压迫感地,转向石室角落里那个僵立的身影——伊莎贝尔·伍德维尔。
伊莎贝尔感觉自己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她背靠着冰冷的铁皮木门,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抠进门板的木质纹理,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也无法驱散那彻骨的恐惧。威廉的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锐利,牢牢地锁定了她。那目光里没有疑问,只有冰冷的陈述——他看见了!在酒馆昏黄灯光下,他滑落的袖口,她眼中那瞬间爆发的、无法掩饰的惊骇!她看到了他手臂上的纹章!和这染血碎片上的一模一样!
罗伯特顺着威廉的目光,也猛地看向伊莎贝尔。这个他眼中“随时会引爆的麻烦”,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他瞬间明白了威廉的怀疑,锐利的眼中爆射出混杂着惊怒和杀机的寒光!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踏前一步,右手闪电般按向了腰间的匕首柄!
“她?!”罗伯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我就知道!这该死的伍德维尔家的女人!她是格洛斯特的探子!是她告的密!她看见了纹章!她……”
“罗伯特!”威廉厉声喝止,声音如同闷雷炸响在狭小的石室,震得油灯火苗都猛地一晃。他高大的身躯瞬间横移,如同坚不可摧的铁壁,硬生生挡在了罗伯特和伊莎贝尔之间,隔断了那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他灰蓝色的眼眸如同万年寒冰,死死锁住罗伯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冰冷刺骨:“动她,就是找死。现在,你和我,都在同一个坑里。”
罗伯特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威胁和冰冷刺骨的现实震慑住了。按在匕首柄上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却终究没有拔出来。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喷着火,死死瞪着威廉身后那个几乎要缩进墙壁里的身影,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血腥味的低吼:“那怎么办?!这碎片!这该死的纹章!一旦传出去,指向的是谁?!格洛斯特公爵手下最锋利的那把刀!是你!威廉·德·库西!我们所有人都得给你陪葬!”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罗伯特,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手中那片染血的、带着残缺双生玫瑰烙印的羊皮纸碎片。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凝固的深褐色血迹和荆棘缠绕的红玫瑰纹路。那触感,如同毒蛇的鳞片。
“陪葬?”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重量。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伊莎贝尔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所有的恐惧和秘密都吸扯出来。“伍德维尔小姐,”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毫无起伏的平稳,“在酒馆昏暗的光线下,你看到了什么?关于我?”
伊莎贝尔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姐姐的画像还紧贴在内衬口袋里,冰冷的银边硌着她的肌肤,带来一丝虚幻的刺痛。眼前这个男人,是姐姐口中的“北极星”?还是杀害沃恩爵士、身负血债的凶手?巨大的混乱和恐惧几乎要将她撕裂。她张了张嘴,破碎的音节在喉咙里滚动,最终化为一句带着哭腔的嘶喊:“纹章……在你手臂上……和……和那匕首一样……和这碎片一样!”她指着威廉深蓝色制服下的左臂,又指向那片染血的羊皮纸,泪水终于决堤般涌出,“艾莉诺……她的画像为什么在你这里?!你把她怎么样了?!沃恩爵士……是不是你……”
“够了。”威廉打断了她歇斯底里的指控,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能穿透混乱的力量。他上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伊莎贝尔的哭喊戛然而止,只能惊恐地看着他再次抬起手臂。在罗伯特警惕而冰冷的目光下,在伊莎贝尔绝望的注视下,威廉修长的手指落在左臂的衣袖上,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带着绝对清晰展示意味的动作,将深蓝色的制服袖口,一寸、一寸地向上推去。
结实的小臂肌肉再次暴露在明亮的油灯光线下。光滑的皮肤上,依旧是那几道淡白色的旧伤疤。没有任何纹章。没有任何金属的印记。什么都没有。
“看清楚。”威廉的声音冰冷如铁,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伊莎贝尔因泪水而模糊的双眼,也刺向一旁紧盯着他的罗伯特,“没有纹章。从来没有。”
伊莎贝尔的瞳孔因为极致的困惑和恐惧而急剧放大。不可能!她明明看见了!那冰冷的光泽!那清晰的轮廓!在酒馆昏暗摇曳的灯光下,就在那个位置!难道是……鬼魂?还是……她真的在巨大的恐惧下产生了幻觉?绝望的混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罗伯特紧盯着威廉光洁的小臂,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锐利的眼中也充满了惊疑不定。他亲眼见过威廉在战场上、在暗巷里无数次卷起袖子处理伤口,那里确实……从未有过任何纹章。
威廉放下袖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脸上残留的惊疑和恐惧,最终落回那片染血的碎片上。“眼睛会欺骗人,尤其是在巨大的恐惧和特定的光影之下。”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有人,希望你们看到它。希望这把火,烧到我身上。”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碎片边缘的焦痕,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风暴再次凝聚,冰冷而致命。“这纹章……是‘白玫瑰之盟’的标记。古老,隐秘,知道它真正含义的人,比伦敦塔里的渡鸦还要少。它的出现,尤其是在沃恩的血上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石室的压抑:“‘盟约’的核心成员里,出现了叛徒。或者……有人想借刀杀人,让这把火,先烧掉碍事的人,再烧毁证据。”他的视线在伊莎贝尔和罗伯特之间扫过,最终定格在后者脸上,“罗伯特,你带回来的,不是证据。是催命符。给我们的催命符。”
罗伯特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之前的惊怒被巨大的恐惧取代。他明白了威廉的意思。这碎片指向威廉,但威廉没有纹章。那么,是谁有能力伪造如此逼真、如此隐秘的“白玫瑰之盟”纹章,并精准地让它出现在沃恩的血案现场?又有谁能确保这片染血的“证据”会落入他们手中?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目标不仅仅是威廉,而是所有试图追查“白玫瑰财团”和沃恩之死的人!他们所有人,都成了靶子!
“那我们……”罗伯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威廉没有回答。他走到书桌前,动作迅捷地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小瓶透明的液体、一支细小的鹅毛笔和一叠吸水性极强的莎草纸。他将那片染血的羊皮纸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莎草纸上,用鹅毛笔蘸取少许透明液体,极其轻柔地涂抹在碎片上那些被烟熏火燎和血迹覆盖的边缘地带,特别是纹章下方那行残缺的拉丁文附近。
奇迹发生了。
在透明液体浸润下,那些被焦痕和污血掩盖的、原本肉眼根本无法辨识的纸张纤维纹理下,极其细微地,浮现出一点点极其淡薄、但轮廓清晰的印痕!那是某种硬物压在羊皮纸上留下的凹痕!即使墨迹被毁,即使纸张被烧,这些物理的压痕,在特殊药水的显影下,依旧顽强地显现出来!
威廉屏住呼吸,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那些浮现的痕迹。罗伯特和伊莎贝尔也下意识地凑近,忘记了恐惧,被这神奇的景象所吸引。
威廉用鹅毛笔尖,极其小心地沿着那些淡薄印痕的走向勾勒。渐渐地,一个模糊的、由线条构成的轮廓显现出来——那似乎是一个建筑的平面草图!线条简单,但能辨认出厚重的外墙、塔楼的基座,还有……一条用虚线标注的、从某个房间延伸向下、没入地底的通道!
而在草图的一角,显影出的压痕构成了几个模糊的、并非拉丁文的花体字母缩写:
Templar Arx…? (圣殿堡垒…?)
“圣殿堡垒?”罗伯特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上帝啊……难道是……圣殿骑士团在伦敦的秘密金库?传说在‘黑修士区’地下?”
威廉的眼神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点燃的幽蓝火焰!他迅速将另一张干净的莎草纸覆盖在碎片上,用鹅毛笔快速拓印下那个模糊的草图轮廓和那行缩写。圣殿骑士团的秘密金库!如果传说是真的,那里埋藏的不仅是足以买下半个王国的黄金,更可能藏着骑士团覆灭前转移的、足以撼动整个欧洲的秘密档案!沃恩……他查到的所谓“南方与东方的踪迹”,难道最终指向了这个传说中的地点?他死前拼命想留下的,就是这张指引图?
“沃恩……”威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真相的冰冷锐利,“他找到了钥匙孔。所以,有人迫不及待地……封死了他的嘴。”
就在这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仿佛攻城锤撞击般的巨响,猛地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整个石室都随之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簌簌的尘土和碎石从天花板的缝隙间扑簌簌落下!油灯的火苗疯狂地摇曳,几乎熄灭!
“怎么回事?!”罗伯特惊骇欲绝,瞬间拔出腰间的匕首!
威廉的脸色骤然剧变!他猛地抬头,灰蓝色的眼眸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穿透石壁,射向上方——那是地下酒馆的方向!这绝不是普通的搜查!这是暴力破门!
“猎犬找到洞口了!”威廉的声音冰冷刺骨,瞬间做出了决断。他闪电般将拓印好的莎草纸塞入怀中,同时一把抓起那片染血的羊皮纸碎片,毫不犹豫地将其投入书桌旁那个小型锻造炉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火中!
“滋啦——”
一股带着血腥和焦糊味的青烟猛地腾起!那片承载着致命纹章和沃恩血迹的碎片,在暗红的炭火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走!”威廉厉喝一声,一把拽住还在震惊中的伊莎贝尔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他不再理会罗伯特,拖着伊莎贝尔冲向石室另一侧墙壁!他的手指在书架侧面那个不起眼的雕花木饰上快速而精准地按动了几下。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更复杂、更急促的机括声响起!书架旁边,一块看似毫无缝隙的石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一片的狭窄密道!一股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霉味和陈年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头顶上方,沉重的撞击声和模糊的怒吼声、兵刃交击声已经清晰可闻!追兵已经攻入了酒馆!正在搜索通往地下的入口!
“进去!”威廉将伊莎贝尔猛地推进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密道,力道不容抗拒。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紧握匕首守在石室门口准备迎敌的罗伯特,眼神复杂难明,只留下一句冰冷而急促的命令: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如果……”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如果我三天没到,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他高大的身影毫不犹豫地闪入密道,同时反手在密道内侧石壁上重重一拍!
“轰隆!”
那块滑开的石壁如同有生命般,瞬间合拢!严丝合缝!将外面石室里的光线、罗伯特的身影、还有那越来越近的追兵嘶吼声,彻底隔绝!
眼前是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死寂。只有两人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在狭窄的密道里空洞地回响。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呛得伊莎贝尔一阵咳嗽。
威廉的手依旧像铁钳一样死死扣着她的手腕,没有丝毫放松。黑暗中,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散发出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危险气息和冰冷的杀意。
“跟紧。”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沙哑,如同贴着耳廓滚过的闷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通往未知深渊的指令,“一步也别落下。”
伊莎贝尔的心沉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头顶是追兵,身边是谜一样的男人,手中攥着姐姐冰冷的画像,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密道。她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裹挟着血腥和阴谋的洪流,推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致命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