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上的茂林,依然是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从来不问关于生病和住院的问题,笑呵呵地听从儿子安排。在没有检查不用挂水的时候,通常都在戴着老花镜看手机或者靠在床头听书。偶尔也会侧头呆坐,看着窗外出神。
秀莲有时很羡慕茂林,想的少,也许是一件幸事。
宇庭每日都会过来陪他们,一边忙于工作,一边打理爸妈的一日三餐。有时会趁出门打开水的时机,偷偷地钻进主治医生的办公室。儿子疲于奔命地照顾他们,还要强颜欢笑地面对,秀莲无奈地想,还是装傻吧。
那一天终于来了。
秀莲转到了妇科病房,等待手术安排。而茂林转到了肝胆科,再做进一步检查。电梯叮叮的声响,代替了他们之间的话别。秀莲在跨出电梯门时,听到了几十年来茂林少有的一句情话:别怕!而她不知,当时不耐烦地回头一瞥,竟成了他们夫妻间的诀别。
疫情肆虐,秀莲和茂林的病房虽然只隔了两个楼层,却依然不被允许相互探望。无奈之下,视频聊天成了彼此了解近况最完美的方式。镜头里的茂林不厌其烦地叮嘱秀莲听儿子和大夫的话,话语间依然像平日那般乐乐呵呵,但不知是不是错觉,秀莲眼见他的脸色一天不如一天。
三天的化疗结束了,经过几天的修养后,宇庭带来了消息,可以安排手术了。
想到当年的母亲就是手术后再没醒来,未曾留下只言片语,秀莲突然一阵恐惧。死又有什么可怕的?眼睛一闭的事。怕的是未尽的事,未了的情,未留的话,就那样跟着生命一起戛然而止。
年轻不经事的宇庭或许还不懂这些世情,也许未到生命尽头的人都无从体会这样的遗憾,但秀莲无论如何都不想像母亲那样糊涂地走。
从茂林处回来的宇庭脸色很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秀莲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顶,这样的举动好陌生,孩子长大后好像就无端地疏远了,就连母子间这样平常的举动都尤为不易。
宇庭抬起头愣了一下,红肿的眼睛眨了眨,似乎也不解母亲突如其来的温柔举动。
这些天虽然每天都见面,但秀莲却不曾这样仔仔细细地打量过儿子。一阵悲痛涌上心头,眼泪再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原来病痛折磨的并非只她一人,就这样短短的十几天间,儿子似乎老了十岁,而这被无情抹去的光阴却又该如何去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