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孙娥卿，是我的阿嬷，上面这些的故事是我断断续续收集到的，这次写作算是我对阿嬷的深深致敬。
很感谢本科的姚锦云老师，当年他给居家学习的我们布置了一个特别的作业——访谈身边的老人，写下他们的故事。这才有了我与阿嬷的几次长谈，我才得以知晓阿嬷年轻时的一些事情。
很感谢研究生时期的导师与诸多同门们。我拜在专注老人传播领域的熊慧老师门下。这段学习经历让我更懂得与老人交流、倾听老人回忆的意义——阿嬷的故事并非过时的老黄历，而是可贵的生命经验。
写硕士毕业论文时，我选的是丧亲沟通的议题，而同门好友之尧选的是独生子女的远程照护议题。起初，大家都觉得我这个论文会更沉重，做访谈收数据时，导师和同门都很关心我，怕我陷在负面情绪里。但实际上，我并不要觉得难熬，虽能感受到丧亲者的痛苦，但也能看到人们为妥善安置丧亲之痛的努力，如自我安慰道：亲人解脱了、去更好的地方了、亲人不想我这么难过、亲人离世了但会换一种方式陪伴着我们……当时，除了悲伤，我还能感受到许多积极的力量。
而反观之尧，她却研究得有些痛苦，几次聊天都透露出无力感。我有机会看了她的部分数据，确实感受到照护者的无奈，也觉得独生子女照护是一个无最优解甚至无解的家庭难题。
但如今我更有体会了。无论是老人，还是照护者，面对漫长的照护过程时，除了身体上的疼痛与疲劳，还要面对许多纠结情绪和崩溃时刻。
照护者，被孝道、亲情与责任等裹挟，看不到尽头的照护是他们必须承担的职责。一方面经济问题困扰着照护者，生活并不会看到你在尽孝而放过你，反而会重重地压住你，照护高龄卧床老人不仅需要许多医药费用，还需要子女们脱产/半脱产陪伴在侧，尤其是我所在的农村地区。另一方面，衰老是人力难以抗衡的，尤其是卧床老人，其衰老速度让子女们难以招架，照护者们夜以继日的精心照护却换不回多少起色，只能眼睁睁看到自己的父母亲在死亡边缘挣扎，这种无力感更是足以吞噬所有人的耐心。此外，高龄卧床老人有时会变得不可理喻，他们不再那么心疼子女后辈，有的甚至会辱骂子女或胡言乱语，这也会导致作为照护者的子女们倍感痛苦，厌弃之意也往往从中滋生。
照护之路看不到尽头，大家都知道老人无法完全好起来了，又没人知道老人什么时候才会真正离去。作为照护者的子女们既不想自己的父母亲永远离开，又希望老人与自己能早日解脱，他们仍想守住亲情，又不想再被照护责任束缚。最终仍是没有办法，即便照护的过程再崩溃，子女们也不敢、不忍、不舍故意结束老人的生命，老人与照护者都只能等待，等待死亡自然来临的那一天。
相比其丧亲之后的情绪消解与心理自洽，临终照护的困境更显得深不见底，这种无力感足以吞噬照护者的精气神。
而站在老人的角度，我十分心疼阿嬷。我见过她人高马大、手脚利索的模样，我听过她坚韧勇敢的往事，可那个曾为我们家遮风挡雨的人，如今却只剩一把骨头，绝望地久久地躺在床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我感受到时光的残忍，无论曾经的你多么意气风发，时间会公平地赐予你衰老并夺走你的尊严。阿嬷知道子女孙儿们的难处，常常因麻烦我们而感到难为情，但她也没办法，她也无数次说过自己感觉很惨、祈求祖宗们来带她走，甚至会破口大骂阿公和她自己的父母，只因她的祈祷从不见效。有时候，我也帮她祈祷，求求让她早一些解脱，但时至今日，我们的祷告都没有成功。
辞职回家后，我参与到爸妈和姑姑们的照护日常。三餐喂饭、回应叫喊也成了我的日常。当我被叫到烦闷时，我也会生气地批评她，告诉她：“你没什么事不可以这样一直叫”、“没人在房间陪着你是因为大家都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你要体谅一下”、“我时刻打开监控声音在关注你，你有什么事我都会马上来，但没有不舒服就不可以这样毫不讲理地不停喊叫”……被我批评时，她就像个无辜的小孩，她已经浑浊的眼珠子透出恐惧的神情，怯怯地回应我：“迈，迈”、“莫、莫”，这是叫我不要说她了，也是在说她不会乱叫人了。可当她安安静静一直睡觉，连饭也不想吃的时候，我又十分心疼、害怕，忍不想，这次她不会真的要走了吧，又变得很不舍。有时，生气烦闷和心疼害怕的心情转换，只在半小时之内。
在我心里，阿嬷已经变成小婴儿了，我们也常常打趣说阿嬷今天不乖，阿嬷今天很好吃（很贪吃）、很贪睡，或是在她很乖的时候给她鼓掌说阿嬷很棒。我不知道，哪一天会是阿嬷的终点，我只希望她再少受些身体病痛的折磨、再多一些尊严与体面。等那一天真的来临，我想我还是会不舍，但也会有一丝高兴，毕竟死亡并非人生的终点。无论是早年抚养陪伴的记忆，还是将久久留存的生命经验，阿嬷都将与我久久同在。
// 本次写作始于2026年2月的元宵节，完稿于同年4月。这也是我第一次尝试写短篇小说，很明显，我还没有当作者的资格，但我并不奢望什么，只希望把我知道的阿嬷一些故事记录下来。身边人的故事往往是最有感染力的历史书，从她身上，我看到了不同时代下个体的艰酸无奈，也更能理解“时代的一粒沙落到普通人身上便是一座山”这句话。阿嬷于我，是慈爱的祖母，是坚强的女性，是童年时的擎天柱，是成长路上的坚定支持，者，她有不少缺点，但她的坚强聪慧将久久影响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