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翻看旧书,一片已经泛黄的梧桐叶从书页间飘落。我拾起它,端详了许久,却想不起是何时夹进去的,又是与谁同行时拾得的。只是那叶脉还清晰着,像记忆的纹路,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原来缘分这东西,竟可以这样具体地藏在书页之间,不经意地掉出来,让你怔一怔。
说起缘分,中国人是信的。佛家讲因果,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这般算来,人与人之间的每一场相遇,倒都是千辛万苦修来的了。我虽不甚信这些,却也不能不觉得这世间的事有些奇妙的安排。譬如去年在西湖边,三月里的雨天,我站在断桥旁躲雨,恰巧一位老人也来躲雨。我们便攀谈起来,他说他少时曾在杭州读书,后来去了台湾,一晃四十年,今年才得回来看看。他说着,指着湖心的亭子:“民国三十八年离开的前一天,我就在那亭子里坐了一下午。”雨声淅沥,他絮絮地说着,我静静地听着。雨停了,他往南,我往北,就这样散了。连姓名也不曾问过,只记得他撑着伞的背影在雨后的柳絮里渐渐模糊。
这便是缘分了罢——在茫茫人海中,不早不晚,恰巧遇见,又恰巧有那么一刻钟的交谈。过后呢,依旧是各自的路,各人的生活。像水面上偶尔相遇的两片浮萍,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漂开去了。有时候想,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抵如此。深的深到一辈子纠缠不清,浅的浅到只是地铁里对面坐着,各自低头看手机,到站了,各走各的。
前几天去菜市场,卖菜的阿姨多送了我一把小葱。她说:“看你上次也买这个菜,是爱吃的罢?”我愣了一下,想不起来上次是什么时候买的,她却记得。这算不算缘分呢?我想算的。在这偌大的城市里,有个人记住了你的口味,在你不知道的时候,这便是一种缘分了。平淡得很,却温暖得很。
缘分这东西,有时实在奇怪。有些人天天见面,却形同陌路;有些人只见过一面,却记了一辈子。有些人你以为会一直在一起,不知怎么就散了;有些人你以为只是过客,却不知不觉陪你走到了最后。小时候的玩伴,现在连名字都记不清了;大学时同寝室的兄弟,毕业后竟再没见过;而有些人,不过是偶然在火车上聊了几句,却至今还保持着联系。这些聚散离合,说是缘分,又像是人生的常态了。
其实仔细想想,所有的遇见都是缘分,所有的别离也都是缘分。聚的时候,好好珍惜;散了的时候,也不必太过悲伤。因为说不定在下一个转角,又会有新的遇见。人生就像一条河,流着流着,总要汇入些什么,又分流开去。水还是水,只是换了方向,换了同行的人。
我把那片梧桐叶重新夹回书里,放回书架。也许过些年再翻到,还会想起今夜写下的这些字,想起今夜想的这些事。那时候,我与今晚的自己,又是一种缘分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