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4 “空心”的博士,送外卖能治好吗?——关于刘子涵的深层叩问与出路

行胜于言心理:毛智文

一、她患上了被优绩主义养大的“空心病”?

要回答刘子涵是否患有空心病,不能只看她辞职这个行为本身,而要看她辞职之前走过的那条路。

刘子涵的履历是一条没有任何弯路的“标准优等生路径”,从河北读书,到衡水中学复读,考入四川大学华西临床医学院,保研至澳门大学攻读博士,2022年11月取得博士学位,随后进入珠海一家三甲医院,同时接受精神科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并开展博士后研究。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社会的“标准答案”上,没有任何偏离,可以说是迈入了社会的“精英阶层”。

她自己在接受采访时,用了一个非常准确的概念来概括这段人生:“优绩主义”。她说:“在河北读书,到衡水中学复读,再考入医学院、读博、进入医院,我总想着怎样才能更优秀、更接近外界和他人所期待的‘完美’。”这句话的关键词不是“优秀”,而是“外界和他人所期待的完美”。她的努力方向从来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别人期待我成为什么”。

北京大学徐凯文教授对“空心病”的描述与刘子涵的经历高度吻合。空心病患者“有强烈的孤独感和无意义感,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同时“非常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需要维系在他人眼里良好的自我形象,需要成为一个好孩子、好学生”。刘子涵从衡水中学到华西医院到澳门大学到三甲医院,每一步都在维系“好孩子、好学生”的形象。患者和同事对她评价不错,她收到过锦旗和感谢信,在外界眼中,她是成功的、优秀的,而她自己的感受呢?“长期低落和焦虑”。

更值得留意的是她的一句话:“别人可能因为一纸学历高看我,却不会继续好奇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句话是空心病核心症状的精确表达。一个人如果拥有稳定的内在价值感,外界的认可会让她感到温暖,不会成为她存在的全部依据。而刘子涵的困境在于,她意识到外界对她的认可只停留在“博士”“医生”这些标签上,没有人真正关心标签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是谁。她读了二十多年书,获得了最高的学历,却发现自己在别人眼中始终是一个“功能”,而不是一个“人”。

她的神经质特质也在整个轨迹中清晰可见,对工作方式“循规蹈矩”的敏感、为去留“纠结了一两年”的反复权衡、长期低落和焦虑的情绪底色,都指向一种高神经质人格。这类人对环境的不适应感比常人更强烈,对意义感的缺失也更敏锐。这不是缺陷,恰恰是这种敏感让她比其他同样“空心”而浑然不觉的人更早地感到了痛苦,也更有动力去寻找出路。

从空心病的判断标准来看,与刘子涵的经历高度吻合。需要谨慎的是空心病不是精神科诊断标准中的正式疾病,我们不能隔着屏幕给她下诊断。更准确的说法是她的经历呈现了空心病典型的结构性特征——一个被单一评价体系养大的“标准品”,在到达终点后发现自己从未真正活过。

二、送外卖和驻唱,能“治好”空心吗?

离职后,刘子涵先旅行,然后做过早餐、到酒吧驻唱,后来买了一辆电动车开始在珠海送外卖。她说:“我很喜欢骑电动车在路上走,拿到外卖,再送到别人家。这件事很有目标感,也有即时的满足感。”

她描述的体验是真实的,送外卖的每一个动作,如接单、取餐、骑车、送达都是一个完整的小闭环,有起点、有过程、有终点,有即时的反馈。对于长期处在“宏大但模糊”的目标中的人来说,这种“具体而微小”的成就感确实能带来一种久违的踏实感。驻唱也类似,一首歌三分钟,唱完就有掌声,观众的反应是即时的、直接的。她说骑手之间会互相提醒路况,驻唱和摆摊的朋友也会彼此照顾,这种交往让她“对一份工作和一个地方产生了归属感”。

这些体验都在回应空心病的核心缺失,即意义感的匮乏。意义治疗创始人弗兰克尔指出,意义不是通过关注自我来“找到”的,而是朝向外部、致力于超越自己的事情时“浮现”出来的。刘子涵在送外卖中感受到的归属感和即时满足,恰恰是在她不再追问“我的人生有什么意义”,而是专注于“把这一单送到”的时候出现并体验到了意义。

但是,这能“治好”空心病吗?

这里需要做一个重要的区分,送外卖和驻唱带给刘子涵的是一种“意义感暂停”的缓冲效应,而不是“意义系统重建”的治愈效应。打个比方,一个人因为长期失眠而疲惫不堪,他喝了一杯酒之后睡着了。酒精确实让他“睡着了”,但他并没有“治好”失眠,他只是用另一种状态暂时替代了清醒时的痛苦。

刘子涵的“空心”根源在于,她的人生长期缺乏一个自主选择的价值方向。她的“优秀”是被定义的,“完美”是被期待的,“成功”是被规定的。送外卖和驻唱确实让她获得了暂时的喘息和满足,可这些活动本身并不自动构成一个新的意义系统。当她送完外卖回到出租屋,当她不再有演出安排的时候,那个“我究竟是谁”的问题仍然在那里,没有被回答。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她说这些工作“都不是下一份固定职业”,她想“看看生活还有多少种可能”。这说明她自己也清楚,送外卖和驻唱更像是过渡空间,是一种探索和缓冲,而不是终点。她没有在说“我找到了我要的生活”,而是在说“我在尝试各种可能”。

从意义治疗的框架来看,一个人重建意义需要经历三个层面的价值实现:创造价值(做一件事、完成一项工作)、体验价值(与他人建立真实的连接、感受美与爱)、态度价值(面对不可避免的苦难时选择什么样的态度)。刘子涵目前主要在“体验价值”层面获得了部分满足,她与骑手、驻唱歌手、摆摊朋友之间的温暖互动,以及从具体劳动中获得的即时反馈。但“创造价值”层面是模糊的,她还没有找到一件她愿意持续投入,把它当作事业来做的事情。“态度价值”层面也还没有被充分检验,当送外卖的新鲜感褪去,当收入不足以维持基本生活,当她不得不面对“我到底要做什么”这个更根本的问题时,她的选择会是什么?

因此,更准确的判断是送外卖和驻唱是刘子涵自救的第一步,但远不是最后一步。它们让她暂时从那个让她窒息的意义系统中逃出来,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还没有建立起一个新的稳定意义系统。

三、如果送外卖“治不好”,她会走向哪里?

如果不做有意识的干预和调整,刘子涵的处境可能朝几个方向演化。

第一种可能是陷入“探索循环”。她不断地尝试新的职业、新的生活方式,每一段都让她感到新鲜和满足,但每一段都无法持久。她从一个“优绩主义的完美标准品”,变成了一个“体验主义的漂流者”。这不是空心病被治好了,而是空心病换了另一种表现形式,从“不知道为什么要努力”变成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停留”。

第二种可能是反向回归。在经历了足够长时间的“不稳定”之后,迫于经济压力、家庭压力或社会评价的压力,她可能选择回到体制内。但这次回归和当初离开的原因是一样的,她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换了一个被动的理由。她可能会找到一个相对宽松的岗位,告诉自己“就这样吧”,而空心的问题没有被解决,只是被掩盖了。

第三种可能是意义系统的真正重建。这是最理想也是最艰难的一条路,她需要从“逃出来”的状态,走到“找到了”的状态,找到一个她真正认同并热爱和持续投入的方向,而且这个方向能够同时满足经济生存和意义感两个需求。

哪一种可能性更大?坦率地说,取决于她能否在“过渡空间”中完成一次真正的自我对话。我到底在乎什么?什么事情做起来让我觉得“这就是我”?如果她只是停留在“体验不同的生活”的层面,而不去追问这个更根本的问题,她可能会在这个“过渡空间”里待很久,最终有可能仍然会面对“空心”的回归。

四、刘子涵的出路在哪里?

弗兰克尔在意义治疗中提出了一条核心原则,人无法通过关注自我以找到自身的位置,而应该把目光投向自身之外的事物。他在纳粹集中营中观察到,那些能够存活下来的人,往往不是身体最强壮的,而是心中有一个超越自身的目标的人——一个想见到的人,一件想完成的事,一个想传递的信念。

对于刘子涵来说,她已经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她在寻找。但寻找需要方向,也需要方法,以下是从个体、社会、教育三个层面可以给出的具体建议。

个体层面:给“探索期”设置边界和方向。

允许自己有一段不设限的探索期,但不要让这段探索期变成无限期的逃避。建议设置一个明确的时间边界,比如一年或一年半,在这段时间内有意识地去记录三件事。做什么事情时我感到了真正的满足?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时我感到了真实的连接?在什么情境下我愿意不计回报地投入?这三件事的交集,可能就是她的意义方向。

同时,她可以利用自己的专业背景做一件既有意义感又有现实回报的事情。她在采访中提到,已经有数十名咨询者(其中不少是精神科医生或医学生)找她交流职业困惑,这说明她有做“同行倾听者”和“职业陪伴者”的能力和天然优势。她可以把这个方向系统化,比如接受专业的职业咨询或心理咨询培训,将个人经历转化为一种专业服务。这不仅解决了经济问题,也回应了弗兰克尔所说的“创造价值”层面的意义需求,她做的事情对别人是有用的。

社会层面:允许“非标准路径”存在,并提供制度支持。

刘子涵的困境,折射的是整个社会对“人生路径”的单一化定义。一个医学博士辞职去送外卖,之所以引发如此大的争议,恰恰是因为社会默认了一条唯一的“正确路径”:读书→考好大学→读博→进大医院→升职→结婚生子。偏离这条路径的人,要么被同情,要么被指责。

社会需要为“中途转向”的人提供更友好的制度支持。比如,高校和医院是否可以允许博士后和规培医生申请“学术暂停期”?是否可以为离开体制的高学历人才提供职业转换的咨询和培训资源?这些制度上的弹性,可以让更多人在不必承受“彻底断裂”代价的前提下,完成自己的探索。

教育层面:从小培养“意义感”,而不是等到空心之后再去补救。

刘子涵走到31岁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为别人的期待活着”,这说明她的教育经历中,从来没有人引导她思考过“我想要什么”。她学了精神心理科,理论上应该比任何人都懂心理,可她的专业知识并没有帮她更早地找到自己。因为她学的是“如何治疗别人的心理疾病”,而不是“如何安放自己的生命”。

教育需要从“教知识”转向“教思考”,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引导孩子追问一些“无用但根本”的问题。如你喜欢什么?你在什么事情上感到快乐?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是“好的人”?这些问题不会出现在考卷上,而它们的答案决定了一个人能不能在漫长的成年生活中找到自己的方向。

彭凯平教授建议,父母从孩子9岁开始就可以和他讨论人生意义的话题。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开始有了抽象思维能力,能够理解“意义”这样的概念。不是要给他一个标准答案,而是让他知道这个问题值得思考,你值得被认真地问一问。

五、写在最后

刘子涵在采访中说了一句很打动人的话:“原来生活还可以有这么多面向,还可以这么过。”这句话的分量,只有真正经历过“只有一种面向”的人才能体会。一个从衡水复读到博士毕业的人,她的人生前三十年只被允许看到一条路。现在她看到了别的路,这是她自救的开始。

但看到别的路,和找到自己要走的路,又是两回事。

送外卖能让她暂时呼吸,驻唱能让她暂时满足,可真正能治愈空心的,不是“做什么”的改变,而是“为什么做”的觉醒。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更轻松的生活方式,而是一个她愿意为之负责的意义方向。

弗兰克尔说,人在面对无法改变的命运时,仍然拥有选择态度的自由。对刘子涵来说,她面对的不是“不可改变的命运”,而是“尚未选择的方向”。她的自由在于可以继续探索,但探索需要有意识的方向;她可以允许自己慢慢来,但“慢慢来”不等于“不用来”。

她还有很长的路,希望她在某一天,不再需要靠“即时满足感”来确认自己活着,而是因为知道自己为什么活,并且真正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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