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难题

我们都在寻找快乐。

——不是吗?

我们穿上漂亮的衣服、沐浴温暖的阳光、走在热闹的大街、吃上美味的食物、看着多彩的风景、与心爱的人在一起……快乐的人儿、快乐的世界。

我们渴望着快乐,体验着快乐,也分享着快乐。这世界上美好的一切,都是快乐的人儿的创造。

快乐是简单而朴素的状态,是生命初生的状态,也是生命本真的状态。每个人都向往着属于自己快乐幸福的归宿。

——然而,我们真的快乐吗?

如果要问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问TA的内心是否真的快乐,除了小孩,恐怕少有人的回答是自信而肯定的。

如今,每个人似乎都能觉察到,我们的快乐渐渐成为了一个难题:世界从未像今天这样多变、生活从未像现在一般困难、人们的关系从未像今天一般僵化……种种负面影响夹杂于我们,还有那无情流逝的时光,带走我们的一切。

似乎,在我们的眼里,这世界上快乐的人总是相似的,而不快乐的人各有各的不快乐。

不过,如果要人们说出是什么让他们不快乐,这些回答都无非集中在几个方面:个人、家庭、学业或工作、社会关系等等。而在不快乐的本质上,所有的不快乐都可以归结为三种不快乐:愿望的无法满足、快乐的失去、未来可能发生的不好的变化。

与快乐相对的词汇是痛苦。人在追求快乐的同时,总是在避免着痛苦的发生。

然而,在短暂而多变的生命中,每个人几乎都不可避免会经受各种各样的意外、挫折、失败、不幸。为什么不可避免,是因为外界环境本质上是不可控的。我们暂且把这些负面事件都归结为痛苦。我们为什么快乐不起来,正是生活中的种种痛苦所致。

但人总是向往快乐的,痛苦并不会改变我们快乐的方向。我们心中会本能地相信,哪怕再大的痛苦降临,我都会想办法去克服它。

按人们心中早已习得的法则——「失败乃成功之母」「阳光总在风雨后」「杀不死我的会让我更强大」……本能地追求快乐的我们,在遭遇痛苦时,理应擦干眼泪爬起来继续前行才是。这是连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然而,当痛苦真的降临自己头上,或是一次又一次地「被痛苦」,人真的会用所谓的「道理」安慰自己,总是坚守最初的愿望,坚信心中的希望,继续勇敢地走下去,去追求快乐和幸福吗?

要知道,那些道理往往只是我们在痛苦没发生时的想象罢了。就好比看别人游泳是一回事,自己亲自下水游泳就是另一回事了——安慰别人和安慰自己也是两回事。

如果痛苦可以被解决,为什么人们还会痛苦?

人真的可以解决一切痛苦吗?

……

我们能承受可见的挫折,也能克服短暂的困难,这些也许都谈不上痛苦,毕竟它们可以被解决,我们还可以期待痛苦以后的快乐。而痛苦之所以会成为痛苦,根源在于痛苦的不可控。痛苦打击的本质上并不是我们当下的快乐,而是我们对未来可以拥有快乐的预期。

人们痴迷于各种各样的快乐,似乎从不认为它会失去,这是人们无意识的对未来快乐的预期。一个人若是习惯了某种快乐,或是一直沉浸在某种快乐中,TA会无意识地相信,这种快乐将会一直持续下去,永远不会结束。

然而,当痛苦突然降临并夺走快乐时,会发生什么呢?

刚开始,TA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猛烈地一击,也许还不相信痛苦已经发生了。毕竟一个一直朝向快乐的人,是不会情愿掉头去面对这痛苦的惨状的。

然而,痛苦并不会自己离开,它作为一个外部力量持续着,而一旦这个力量既不可逆转也不可控制,TA的快乐终究会像气球一样被一下子刺破。就像一个身体突然受重伤的人,哪怕心中多么告诉自己不要怕痛,躯体强烈的不可控的痛终会突破TA忍耐的极限。

人是不会去寻找痛苦的,所以永远都是痛苦找上门来。一旦痛苦找上门来,把原本快乐的领地一点点占据时,人的心中往往会有这样的疑惑:我的快乐和眼前的痛苦,究竟哪个更真实?

人的本能总是不允许快乐和痛苦一起存在。人的内在总是无意识地把某些事物定义为快乐的,同时把另一些事物定义为痛苦的。因此,我们无法接受快乐被痛苦占据。很多时候,承受痛苦意味着放弃快乐,而这是所有人都不情愿的。

由于痛苦来自外界和不可控,我们会倾向于把痛苦看作真实的。对一个孩子来说,经历一次痛苦就是一次认清现实的成长。然而,由于痛苦和快乐的割裂,一旦人不得不直面痛苦,快乐从此就被留在过去了。我们难以接受在快乐之时会受苦,也会难以容忍在痛苦之中去享乐。当一个人在全身心地对抗痛苦,尤其是巨大的痛苦时,所有的快乐都会被TA排斥。

那些留在过去的快乐,还能穿越痛苦的时空,到达我们想要的未来吗?

我们还会期待未来的快乐吗?

这时,当人们激起勇气,转向现实,去迎面痛苦,如果痛苦可以得到控制,那么,痛苦并不会影响人们以后的快乐,也许还会让人变得强大。

然而,很多时候,由于痛苦的突然、猛烈、不可控,人在短时间内难以接受痛苦的发生,现实知觉受到巨大的冲击。尤其是当痛苦偏偏发生在自己头上,或是一种特殊的不幸,人会感觉到被不公平地对待了,于是再一次对现实失望——为什么受苦的是我?

痛苦总是被迫的,冲击了人主动的对快乐的追求。因此,人往往会否定降临头上的痛苦,认为痛苦本不该发生,或本不会发生。这是人本能的对痛苦的抵抗,比真正地去应对痛苦还要早一步。

此时,我们面对着痛苦的现实,却又难以承认这痛苦的现实。然而,一旦我们不承认它,我们就不会正面去解决它。

于是,随着痛苦冲击的持续,这种不可控的力量,可能让人发生一些变化。有的人会在痛苦面前变得麻木,不再相信痛苦的感受,就好像自己没有痛苦似的;有的人会去反抗痛苦,想在痛苦面前找回尊严,结果却往往变成了对其他人的攻击——毕竟只有自己一个人受苦时,看谁都会感到不满。

有的人总会贬低其他快乐的人,说他们贪图享乐、不知人间疾苦,摆出一副「痛苦让我高尚」的样子,其实是他们自己曾经历过痛苦,不想承认自己身上的挫败感罢了。

还有一些人,他们在长时间的痛苦经历中,承认、接受了这痛苦的现实,也不认为这痛苦不该发生,而是开始相信命运了,会认为「人生本苦」「我就是命苦」等等,从而放弃痛苦的挣扎,这样既不会有应对痛苦的痛苦,又解脱了痛苦后的自责。

可见,由于对痛苦的否认,人们失去了本可以战胜痛苦、重获快乐的机会。人们看起来好像没有痛苦了,但痛苦实际上深深地影响了他们。

他们本能地否定痛苦,结果却认同了痛苦。一旦人认同了痛苦,连简单的快乐都会感到陌生。

一个习惯了痛苦的人,当TA遇到突然的快乐时,会怀疑这快乐究竟是不是真的。而TA一旦去接近快乐,想到自己要变成一个快乐的人,心中往往会产生「我不是我了」的感觉。

人对陌生的事物有本能的恐惧,这恐惧甚至包括快乐。

要逼迫一个人变成另外一副样子,在某种意义上直接等于把这个人杀了。

人如果总是在快乐求之不得的深渊中挣扎,也许需要觉察一下自己,问自己——我真的想要变得快乐吗?我是否主动把某些快乐抛弃了?如果我做了快乐的事情,是否会感到罪恶?

我们的社会、道德、教育总是无意识地传递出这样的信息:你不应该快乐,否则你就堕落了。

人宁愿做出严肃认真的样子,也不敢大大方方地快乐。

于是,人的内心总有两个冲突的力量在纠缠:一个是要快乐、一个是不要快乐。这种纠缠让人既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快乐,又不能理所当然地面对痛苦。

除此之外,如果一个人的快乐总是与某种痛苦相伴,比如一个孩子在快乐玩耍后总是被批评,一个学生在取得好成绩后总被泼冷水,渐渐地,TA会把享受快乐和遭遇痛苦等同起来,于是会变得不敢快乐,害怕去做快乐的事情——既然快乐是有代价的,那我不如不快乐了。

可见,人们想快乐但又总是快乐不起来,是因为人们丧失的并不是快乐,而是获取和创造快乐的能力。

我们一定有这样的感觉:尝试像某个别人一样快乐,但却总是学不会。

人只要提到快乐,往往是想到过去的快乐,而不是期待未来会有什么快乐。然而,过去的快乐要么已经不在,要么早已不能让今天的自己快乐了。

痛苦让快乐永远留在了过去,我们还幻想着它能穿越时空到达未来。

我们还能重获快乐吗?

追求快乐、渴望幸福是人之本能,这种渴望于人的内心深处自然生发,是每个人生命前行的动力。可以说,这种动力就是生命力本身,跟植物渴望阳光、动物渴望食物与领地一般本能而重要。

当一个人追求快乐时,TA的生命力自然而生,就像张开双臂迎接朝阳,开放地拥抱这美好的世界,要把自己真实、充分地展现给这个世界。此时此刻,TA的价值判断来自于自我——我是由我自己决定的,我对自己有充分的自信。

然而,当一个人遭受不可控的痛苦,TA的生命力被外界压制,价值判断也随之交给了外界——我是被外界决定的,我无法再自以为是。TA的本能会从追求快乐变成避免痛苦,同时对快乐也产生恐惧。

有的人在生活中总是被动行事,活在他人的世界里而不自知,往往是因为曾经的痛苦一点点磨灭了他们的自主性,甚至让他们没有了自我。

快乐永远连接着人的自我、能动性、创造力、生命力,以及生命的本真;痛苦却往往让人变得被动、服从、压抑、自我缺失,生命力也随之凋零。

那些遭受过强烈痛苦的人、经历过抑郁绝望的人、屈服于权威之下的人,他们在岁月的沉淀下,可能大部分都与快乐绝缘了,再也没有了快乐的能力——这本足够令人悲伤了。

然而,比这更令人惋惜的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麻木、伪装的表面下潜藏着的是巨大的痛苦,不知道痛苦一点点吞噬了真实的自我,也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渴望快乐的,自己的人生本可以是全然不同的。

痛苦伤害了他们,他们却选择与痛苦为伴;他们是可怜的人,但却永远无法同情自己。

这种对痛苦的压抑,更是看不见的痛。

难道他们一生就只能这样了?

他们还有快乐的可能吗?

也许几乎不可能了……不过,一切都是未知。

要知道,他们本真的生命力只是被痛苦压抑了,但本能的快乐永远不会磨灭殆尽。一旦他们能够自我觉察,回忆起过去发生的所有,发觉自己内心深处能动的生命力,感受到自我独特的存在,意识到未来还有不同的可能,是还会重燃快乐的希望之光的。

如果还有快乐的希望,人们该如何重获快乐?

痛苦的解药又在哪里?

也许,对于痛苦的人而言,重获快乐的第一步,是要觉察到自己快乐的能力还有多少;然后,尝试去回忆过去发生的一切,去理解自己快乐的能力是如何一点点丧失的;最后一点点地修复它。

痛苦的解药,其实就是痛苦本身。

要知道,我们当下的痛苦,往往并不是针对当下,而是过去未解决的痛苦的残留。或许,我们真的要在心理上重回过去某些巨大的痛苦,不仅带着全新的眼光审视它,更用内在慈悲的心泉洗礼它。

承认、接纳、理解过去的痛苦,才不会把痛苦带到未来;解放过去压抑的快乐,才能够创造新的快乐。

自我的慈悲、他人的安慰、万物的怜爱、世界的关怀……都能让我们压抑的生命力一点点展开、内在的本真一点点释放。

在生命中,你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疗愈方式,然后,怀着希望去实践它。

不过,这也许是一条漫长的路……

不必惧怕痛苦,它只是个外来者。

快乐是生命本真的守护者,它不在外界的某个地方,而是永远存在于我们的内在、存在于我们的渴望、存在与我们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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