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遥望天际出神,月牙如钩,勾起了旧事。
那时院中老槐青翠,天空星河如瀑。坐在父亲怀里,父亲的大手指总是指向宛如银勺的北斗。顺着他的手指划过破碎星河,待得“白玉盘”三字脱口,檐角下那轮如青瓷冰裂般高悬的圆盘就会映入眼帘。
青瓷盛银光,醇香杯中藏。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这轮明月早在千年前也引得李白这般痴望,以至于跨过千年,连稚子的呓语都染着醉意。
在巴山上读《静夜思》,才明白月亮的锋利。被露水打湿的那些夜晚,我常披衣独坐古榕下,看月光如银针般穿过叶隙,在石阶上缝补游子的衣衫。
客居夔州多年,常与山月对弈。竹影在《李太白集》上走棋,忽而化作"却下水晶帘"的玲珑,忽而凝成"苍茫云海间"的浩瀚。暴雨初歇的夜晚,见积水潭中浮着半枚残月,竟与"玲珑望秋月"的句子严丝合缝。恍惚有佩玉声自盛唐传来,叮咚敲碎满江银鳞。
夜游洞庭,忽见云破月出,若仙人广袖当风。清辉散落在湖水间,自己却学那猴子伸手捞起满掌流年。
千年时光从指缝间漏下,似见仙人披雪而来,鹤氅沾着峨眉山的松涛,指尖掠过长安城的石墙,落在闭目养神的李太白头顶。由此而来的“仙人佛我顶,结发受长生。”让这世间多了一道色彩。谪仙在此得道,有鹤影掠过湖心,衔着永结无情游的偈语,将半江月色啄成细雪。
如今槐树早化作雕花窗棂,却总在夜半听见露珠坠地的清响。案头上的青铜蟾蜍压下一展宣纸,细毛焦墨,落在纸上:玉盘玉盘,你为何悬于屋顶上。玉盘玉盘,你为何白白送银光。玉盘玉盘,那天宫是否有答案,玉盘玉盘,那大圣取经何时还,玉盘玉盘,那孩子何时越过天上万重山,漫漫向星汉。
案头的青铜蟾蜍忽然凝住了呼吸——窗外的月不知何时移到了东墙。
我放下笔,见月光正沿着砖缝攀爬,像极了童年时父亲牵着我去看月的那双手。那时他总说“月亮是天上的玉盘,摔不得”,可此刻它却碎在瓦当上,成了满地银霜,倒像是被谁轻轻碰翻了。
风从雕花窗棂的空隙里挤进来,卷着半页未干的词稿。墨迹在月光里洇开,竟与记忆中父亲的字迹重叠——他曾在中秋夜蘸着桂酒写“月到中秋分外明”,笔锋刚劲处,恰似此刻月边那缕游云的棱角。
忽闻楼下有孩童嬉闹,“看!月亮在跟我走!”清脆的童声扰了夜的静,倒让我想起自己也曾这样追着月亮跑,直到撞进父亲怀里。如今那怀抱早已化作一抔黄土,可月亮还在,岁岁年年,把“玉盘”二字刻进了每代人的脑海里。既如此,便将这二字当做新歌的题目吧。
取过案头旧茶盏,斟半盏凉透的茉莉香片。月光落进杯底,浮起半枚圆,轻轻碰了碰杯沿,叮当一声,惊得月光碎成星子,又在涟漪里慢慢凝聚还原。原来这千年的月,从来不是悬在天上,而是落在每个望它的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