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也算是个留守儿童了。自有记忆起便是与爷爷奶奶在一块生活,因奶奶家与外婆家近,也时常轮流着住。之后到了该读书的年龄爸妈把我接到广东徐闻去读学前班,读完学前班不知怎的又把我带回老家。等我上到三年级时,他们转到了广西柳州,于是又把我接到柳州去,一直读到五年级才又回了老家读。
于是我的童年便是这样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姑妈伯妈姨妈家里几经流转,被大家带大的。听到这可能有人会怜悯我的童年之孤苦,毕竟留守儿童本身就是个凄惨的代名词。然而在我的记忆里,最是岁月静好的时光全在那一段“颠沛流离”的童年。写作文时只要有“最难忘的…”这个主题必定要写一写童年时光。
偏僻的山村过于落后,那时水电供应不上,村子里隔三差五地就要断水断电,因此村子里家家户户常备一盏煤油灯。
断电的时间一般在天将暗未暗时,大家正好吃完晚饭,这时电一断,整个村子随着将晚的天色渐渐地陷入沉沉的一片黑暗。奶奶是十分节俭的人,一般不会在刚断电时就点煤油灯。
这时如果有星星爷爷会带我们一群小崽儿到外边去看星星。
奶奶家门前有一个二十平左右的水泥做的“小晒谷场”,晒谷场的底下圈着两头牛(其实这个晒谷场就是牛圈的屋顶。)我们七八个孩子随着爷爷一起横七竖八地躺在晒谷场上。周围有几家比较阔绰的已经点起了煤油灯,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人影被昏黄的灯光拉的老长老长,随着跳跃的灯火在地上浮动,隐隐还能听到老人用那和蔼的声音讲述着光怪陆离的故事,伴随着孩子们发出的惊叹声。
几个堂弟已经按耐不住地拉长了脖子过去听,最终还是不满足于那隐隐绰绰的声音,直接跑到人家里一起围炉听故事去了。
我也想去,但我自小就是个沉闷的性子,不大爱凑别人的热闹。
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想看飞机。有时候天上会出现一颗红光闪烁,缓缓移动的星星。爷爷说那是飞机,坐着这个飞机“嗖”地一下就能飞到爸爸妈妈那里去。
但飞机一般很少飞过我们这儿,我幸运地遇见过两三次,于是在心里暗暗的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为此开心了好久。也因为这个,小时候我从未觉得自己与父母的距离有多遥远。直至长大后终于明白了跨省的距离,但这时我们这边已经开始慢慢发展起来,路虽还没有修,但也有车子走了,我自己也学会了坐火车过去找他们了,因此也没感觉到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故而从小到大从未有父母不在身边的孤独感。
奶奶终于点了煤油灯,爷爷让我去把堂弟们喊回来,我扒在邻居大婶家门口,探头去看,里面一屋子的人,我在心里酝酿了好久,怯生生地喊“快回家听奶奶讲故事了”。这时,大婶家的几个姐姐总喜欢逗我一下,将我逗的满脸通红她们就高兴得哈哈大笑。我很是不明白她们这种恶趣味,叫了几声后就转身跑了。
隔壁大婶好像讲完了她的故事,她家的孩子跟着堂弟们到我奶奶家来了。我伏在奶奶膝盖上暗暗的瞪着他们,心里还在记恨着他们姐姐“调戏”我的事,对他们的到来不太欢迎。
奶奶讲的故事里有一个叫做“巫信”的鬼婆,“巫信”长着长长的指甲,披头散发,一张猩红大嘴,“那嘴是专吃小孩的”奶奶说。
巫信最喜欢假扮成小孩子的奶奶。说是有一天晚上,三姐妹和她们奶奶睡在一张床上,小妹和奶奶睡在一头,两个姐姐睡一头。半夜二姐听到奶奶在吃东西嘎嘣脆的声音,二姐听饿了,就问奶奶:“奶奶,你在吃什么呀,能给我一点吗?”。奶奶说:“吃炒黄豆,小孩子不能吃,要放屁”。
过了一会儿二姐又问“奶奶,你在吃什么,给我吃一点嘛”。奶奶又说:“炒黄豆,小孩子不能吃”。
又过一会儿,二姐实在太饿了,又问:“奶奶,你给我一点嘛,我就吃一点”。
奶奶坳不过她,就递给了她一个东西。她接过来摸了摸感觉有点不对劲,于是悄悄地把大姐喊醒,两人捉摸了一阵,发现这是个小指头,而且和小妹的指头大小一样,她们往奶奶那边伸了伸脚,没有碰到小妹,两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听到这儿,大家吓得紧紧挨在一起。这故事即使听过很多遍,早已知道了结局,我们还是每次都被吓到。
每次听完这个故事我都不敢和奶奶睡觉,可次次都爱听这个。奶奶说我是她几个孙子孙女中胆子最小又最爱刺激的一个。
在夏日午后,奶奶和几个伯妈在门口纳凉,绣花。我不喜欢同小孩们玩捉迷藏就偎在奶奶身边等麦芽糖。
“铛,铛,铛”镰刀敲击铁块的声音由远及近,从阳光斑驳的巷子里传过来。我撑着脖子张望,不一会儿,一个精瘦的小老头骑着老旧的自行车悠悠地过来了,斑斑点点的阳光撒在他车后座上的竹篮子里,像是从篮子里发出光来一样。我两眼发亮地望着奶奶,奶奶嘴上不耐烦地唠叨,手上确是放下了针线,转头到屋子里拿了一双烂得不能再补的凉鞋去换了两块麦芽糖。再把麦芽糖敲细碎,让我拿去给堂弟堂姐们分着吃。
我捧着装麦芽糖的小碗坐在门槛上等他们结束一场游戏,手指忍不住沾了一点口水点了点麦芽糖,偷偷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整个人像是侵在蜜里一样甜。
等堂姐妹们蜂拥过来,小小一碗麦芽糖一下子就没了,我心中失落,意犹未尽。大家似乎都没吃够。堂姐出主意说:“我们去表婶家掰玉米吧”。
这是个赚零花钱的法子,山村里的孩子也是有许多赚钱的渠道的。去年收的玉米挂在屋檐上晾干,今年就好掰了。将两根玉米像十字架那样叠在一起使劲搓,就能听到玉米粒哗啦哗啦地掉下来,掰好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斗就能赚两角钱。赚了钱就可以拿去买麦芽糖吃。
我动作最慢,赚的钱最少,堂姐手脚麻利,掰一个早上就能赚一块钱,这时她总会匀出一角钱给我。
我不喜欢和他们玩捉迷藏,但我很喜欢掰玉米,尽管掰玉米手会很疼到辣,但能赚零花钱买麦芽糖吃,所以对于我来说听玉米粒掉落在木斗里的声音比捉迷藏时能快速找到人更快乐。
后来我跟着爸妈去广东读书就没有了点煤油灯听奶奶讲故事,和爷爷看星星,和堂姐妹们掰玉米赚零花钱买麦芽糖的乐趣了,再后来虽然回了老家,玉米还能掰,星星还能看,煤油灯可以不用节约了,却再也听不到那个用着沧桑的嗓音讲着吃小孩的“巫信”的声音了。
奶奶从不是个温和的人,嗓门大,声音粗,还很抠门,晒一碗黄豆,被隔壁小孩偷走了几颗她都能数出来骂。但这样一个不温和的奶奶却陪伴了我人生里最重要的一段时光,让我每每回忆起那段时光不是孤苦,贫穷,而是温暖美好,就像夏日清风抚过面颊,带来阵阵油菜花的味道;就像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在林间的溪流,沉在溪低卵石上。
和爸妈在广东的日子也是美好的。在那里,我认识了椰子,木瓜,含羞草,菠萝蜜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爸妈租的房子门前有一大片木瓜田,好像是房东家的。妈妈经常带我钻进木瓜田里摘野菜。我一直觉得妈妈特别厉害,在她手里好像什么草都能吃。长着蓝色唇形花,叶子像竹叶一样的草可以拿来煮酸汤吃;心形叶子,叶缘红色的植物拿来清炒也很好吃;只要是茎叶稍嫩的都能吃。
清晨的露水沾湿了我们的衣服裤脚,我碰到一棵神奇的草,碰一下它的叶子就闭合了,妈妈用苗话告诉我这个草的名字,我忘了叫什么,后来大学学了园林专业知道是含羞草于是在寝室种了几棵。
长大后我和别人说这些野菜能吃没人信,我也没再见过除了妈妈之外有人会吃这些野菜,直到出现了抖音这个东西。
小时候很多事情都能成为我的乐趣。期待着停电能点煤油灯听奶奶讲故事,却不知灯油是奶奶几分几角地省下来的;享受着掰玉米挣零花钱的乐趣,却不知奶奶看到我红肿的双手掉了几次眼泪,向爸妈哭诉了多少次;喜欢和妈妈去木瓜田里摘野菜,喜欢吃妈妈用野菜做的酸菜汤,却不知那时在外地闯荡的父母为了一点柴米油盐争吵了多少次,为了能让一家人吃饱饭绞尽了脑汁。
童稚不知人世苦。
我生在一个不是很富裕的家庭,但很庆幸,父母亲人告诉我的不是人世间的凄苦,他们像一层保护伞,严丝合缝地把风雨挡在外面,给我缔造了一个乐趣无穷的“百草园”,让我长大之后回忆起童年才发现无论多么穷困潦倒的生活都能被阳光照射到,无论多么昏暗的角落,只要用心都能发现有幽兰盛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