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南门车站的旧时光里,不仅有四散在岁月里的童年玩伴,还有几味刻在味蕾深处的古早吃食。猪脚、锅贴、牛杂,三样传承了数十年的市井滋味,是小镇独有的烟火底色,也是我童年记忆里抹不去的味觉印记。
三样吃食各有各的讲究:猪脚要配黑豆与几味中药慢火久炖,酥烂的皮肉里浸着温醇的药香;牛杂汤全靠牛肉边角料熬出底味,鲜得朴实厚重;最具本地特色的是锅贴 —— 它并非大众熟知的包馅煎饺,而是闽浙一带独有的米浆面食,以大米调浆,倒入特制锅具煎淋成型,边缘结一层金黄焦脆的薄壳,内里是软嫩绵密的米香。
若问我童年最惦念的是什么,从来不是工序繁复的猪脚,也不是鲜气十足的牛杂,偏偏是一碗最朴实无华的大锅贴。盛碗时舀一勺淡得几乎尝不出药味的药膳汤底,撒上一把葱花,调少许盐与味精便算完工,我总习惯再添上几勺米醋,酸香混着米浆的软嫩与焦边的脆意,一口下去,就是童年里最踏实的满足。这味道算不上惊艳,却刻在了味蕾的最深处,成了我对 “家乡味” 最初的定义。
只是这几年再回乡,我总专程去当年的老摊子,却次次都带着失落离开。也说不清究竟是年岁渐长,尝过的滋味多了,口味便养刁了;还是当年裹着童年柔光的完整记忆,早就在二三十年的时光里斑驳破碎,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模样了。
(五)
顺着南门车站的记忆再往岁月深处回溯,便落脚到了外婆家与奶奶家的滨海小村。两处都是浸着咸湿海风的乡野地界,说来也有意思,长大后的我并不算偏爱海鲜,可童年里几样刻在味蕾上的难忘吃食,偏偏都藏在这两处炊烟漫过的村落里。
梅花糕是独属于外婆家清晨的印记。离外婆家不远的海滨菜市场,天刚亮的时候总会有位老阿婆支着摊子,卖一种用梅花形模具炸制的面糊小吃,是当地独有的滋味。比起外婆一早熬好的绵软白粥、裹了糖霜的油炸花生,年幼的我总更贪恋这份外脆里软的甜香,甚至暗自盘算着,要偷偷把当日所有的梅花糕都包揽下来,才算称心。
至于油菇,严格来说算不上专属于奶奶家的回忆,可与之相关的一件小事,却在记忆里存了许多年。事情算不上多大,却是我童年里独一份的偏爱。那时在小乡村里,左邻右舍、同宗亲戚往来紧密,小孩子也总讲义气,我常找奶奶要钱,要给一同玩耍的小伙伴买油菇。奶奶从不拒绝,却总悄悄拉着我叮嘱:给旁人买素的就好,给你自己要加个蛋。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的价钱,素的油菇一元一个,加蛋的要两元。那句压低声音的叮嘱,裹着祖孙间不说破的偏心,比油菇本身的滋味更让人记挂。
只是乡里老人的消逝,总比记忆的遗忘来得更快。那摊梅花糕,我已经好些年没再见过;油菇的价钱涨了又涨,却再也不是当年味蕾上的味道。如今的村里人,更偏爱做方便快捷的菜泡 —— 不过是萝卜丝拌上面糊炸制的小吃食,做法简单,出锅也快。可那些藏在老摊子、旧叮嘱里的旧时光,终究是跟着渐渐淡去的老味道一起,散在海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