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空间里是没有边界的空白，没有风，没有光，连脚下的地面都像浸在静止的虚空之中，摸不到半分真实的质感。
世界的正中央，孤零零的矗立着一位男孩，身上的灰色夹克磨得起了毛边，肘部和袖口补着歪歪扭扭的补丁，破洞牛仔裤的裤脚撕成了碎条，光裸着脚底板踩在冰凉刺骨的地面上，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寒意。他垂着金色的软发，抬眼时，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化不开的悲凉，像结了一层化不开的蓝冰深海。
身后忽然飘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一个身着绣金长裙的贵妇凭空出现在空白中，她得身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蓬松的长卷发垂在肩侧，纤细的玉指轻轻落在男孩的右肩，温度软得像晒过太阳的羊绒。
“谁！”
男孩猛地转头，脖颈转动的弧度都带着紧绷的慌意。贵妇缓缓蹲下身，伸出的右手轻轻抚摸着男孩脏兮兮得侧脸，垂落的金发扫过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声音轻得像落在耳边的羽毛：“小杰尼，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就像浸在温水里的泡沫，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顺着忽然吹来的风散成了细碎的金辉，消失不见。好像她从未来过一般。
“不！妈妈你别走！求你了——”
男孩猛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空凉的虚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哀求的眼角砸在地面上，在空白的世界里砸出了一个小小的湿痕。刚才还站着那名贵妇的地方已经空了，无边无际的空白世界里，只剩他一人蜷着身子蹲在原地，哭声在空旷里荡出一圈又一圈发颤的回音......
混沌的意识像被温水慢慢化开，熟悉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飘了过来，轻得像怕惊飞什么似的：“老伙计？能听见我说话不？”
压在眼皮上的重量一点点褪去，昏暗的视野慢慢浸进暖白的光中，随着本·杰尼逐渐聚焦的视线，先看见一颗圆乎乎的光头，架在他鼻梁上的眼镜片沾着没擦干净的矿尘，反着医疗舱柔和的灯光，亮得很温和。
“……老金。”
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之中，喉咙里还留存着血液的铁锈味。
“可算醒了，太好了。”
老金悬了快一天的心脏终于落回实处，他没敢太用力拍着玻璃，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舱壁，声音里藏着点没好意思外露的庆幸：“你晕过去的时候可把我们吓的够呛，逸飞那小子一路把你扛回飞船，连歇都没敢歇，就怕你半路上出点什么岔子。”
“我们这是在哪啊……”
本·杰尼脑袋还晕得像塞了三斤矿砂，躺在医疗舱中缘迷迷糊糊开口，连声音都是飘着。
“咱们是在回093星域联邦总部的跃迁路上呢！”老金“啪”地拍了下舱壁，整个人亢奋得像刚偷了星港补给库的耗子，“我的老伙计你是不知道，咱们这次直接走大运发大财了！任务稳稳做完拿赏金就算了，还顺手扣了默克藏在矿洞后头的一艘改装舰！”
他眼睛本来就小，这下直接笑成了两道弯月牙，嘴角咧得快贴到耳朵根，连脑门上的抬头纹都透着高兴。
“啊？真的假的？”
本·杰尼瞬间精神了，眼睛瞪得溜圆，差点将脑袋直接撞在医疗仓的隔离罩上。
“那还能骗你么？”老金搓着胖手来回蹦跶，活像只攒了满仓坚果的松鼠，“等落地去星港把任务一交，转头就把那艘船拖去黑市出了，到时候钱一到手，咱直接把之前舍不得买的德拉斯烤肉、星空果酒全囤满！”
看着老金眼睛亮得发光的模样，本·杰尼忍不住弯眼打趣：“对，等钱到账，可别忘了给你叫个‘肉夹馍’做个全身保养。哈哈哈..咳咳咳”
这话刚落，老金脸上的笑一下子蔫了大半，他赶紧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胖身子微微弓起来，左右瞟着舱门的方向，活像怕被抓包的小孩：“哎哟我的老伙计，你可小声点！哪有你这样专戳人痛处的。”
本·杰尼被他这副做贼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笑到一半扯到还没长好的伤口，忍不住轻咳两声，才缓着气开口：“你怕什么，郭逸飞和布兰妮肯定在前面开船，隔着两道舱门，他俩哪能听见咱们在这唠悄悄话。”
就在这时，老金和本·杰尼耳边突然炸起逸飞那带着促狭笑意的声音：“哟呵，原来老金好这口啊，哈哈哈哈！”
俩人正懵在原地摸不着头脑，耳朵里嵌着的微型耳麦又滋滋传出声响——是驾驶异兽羚羊号、远在默克飞船里的郭逸飞，嗓门亮得能震飞仪表盘上的便签：“别俩搁那儿发愣了！出发前我就偷偷把所有人的耳麦都激活了，咱们可是同时开着两艘飞船的，断了通讯走丢一个，咱们不就白忙活了啊！”
本·杰尼盯着老金那张红得快要渗出来的脸，当场就笑崩了，巴掌往大腿上拍得啪啪响，笑到嗓子发呛直咳嗽，那股子疯劲活像有人把他的笑声开关焊死在了“开”的档位上。
船长笑到差点岔了气，躺在医疗舱里缓了好半天，才强压着笑意向通讯器喊：“逸飞老弟，这次可多亏你救了我。但你也知道老金这老头，这辈子最惜自己那点面子，这事可千万得帮我们兜住，别往外漏半个字啊！”
异兽羚羊号的驾驶舱里，郭逸飞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悠悠的吐出一个烟圈，声音隔着频段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爽利：“放心吧船长，我嘴严得很。再说了咱都一起都闯过鬼门关了，你也别一口一个逸飞叫得生分，往后直接喊我阿飞就行。”
“得嘞！”本·杰尼脆生生应下，跟着就爆发出一阵敞亮的大笑，连舱壁上挂着的安全绳都跟着晃了晃。
晃悠了小半天，两艘飞船先后从跃迁隧道里“钻”了出来，晃晃悠悠飘回093星域联邦总部附近的空域。布兰妮把黑色女神号开得稳稳当当，“咔哒”一声就卡进了赏金猎人泊船区的13号空位，连半点儿颠簸都没有。
阿飞早早就调好了导航，异兽羚羊号一掉头就往不远处的飞船黑市方向飞去——刚到手的闲置飞船搁着也是落灰，趁早卖了换几箱口粮和新的改装零件才是正经事。
刚才还红着脸躲人的老金，这会儿瞬间又支棱起来了，啥尴尬都忘得一干二净，扯着布兰妮就往任务交接处跑，生怕去晚了赏金到账会慢似的。只剩本·杰尼一个人窝在医疗舱中，透着隔离玻璃盯着头顶的飞船天花板数着铆钉，无聊得直打哈欠。
医疗舱顶的嵌入式冷光灯正漫出匀净的白光，没有一丝温度的光线落在他眼睑上，像极了多年前空间站急救室里，那盏晃得人睁不开眼的手术灯。
意识顺着这束光猛地坠回刚才跃迁间隙做的那场旧梦，算下来已经横跨了三次星际迁徙的时间刻度，久到他翻遍记忆的边角，都只能捞起几帧模糊的碎片——她发梢沾着的星尘碎光、袖口磨起的毛边，唯独那张最清晰的脸，像被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怎么都辨不真切。空荡荡的颅腔里，所有零散的记忆都在消散，只剩那一句带着温柔的声音，像刻在神经上似的反复震荡：“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狭小的舱室里，他猛地蜷起指尖，指节死死抵在胸口沾满自己血迹的白衬层上，力道大到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他辨不清这翻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是休眠舱里沉封了上百年的钝痛终于冲破了神经抑制，还是被加密锁死的记忆碎片正在强行解锁，顺着血管往心口钻。那股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密密麻麻的酸麻感，从心脏的位置慢慢漫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泛起了凉。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漫过眼角，顺着颧骨的轮廓往下淌，在耳后的鬓角洇出一小片湿痕。
就在他的呼吸都跟着这股钝痛慢下来，整个人快要溺在这片沉了百年的情绪里时，外边飞船的进入舱门熟悉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嘀——检测到金瑞、布兰妮身份权限，欢迎归舰。”
飞船主控的提示音刚落，本·杰尼连忙用指腹蹭掉眼角未干的泪痕，指尖顺了把脸就把情绪压得干干净净，抬头朝着舱门方向扬声喊：“老金！这次任务结算下来能拿多少啊？”
老金晃悠着凑到他跟前，脸上又挂起那副熟门熟路的贼笑，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藏不住的喜意：“这回真捞着了！阿飞刚从黑市发通讯过来，那艘缴获的异兽羚羊号至少能卖6000星币，咱们这边的任务赏金也实打实有8000，嘿嘿。”
本·杰尼瞅着他这副见钱眼开的模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次阿飞冲在最前面功劳最大，给他多算两成分成，剩下的你看着给大伙分匀就行。”
“得嘞！”老金早就乐得嘴都合不上了，抬手腕点亮腕戴终端，指尖飞快戳着屏幕，开始一笔笔给所有船员划转星币。
“哎老伙计！我刚才带着布兰妮去交接任务，顺手就摸了个新活！”
刚把最后一笔星币转完，老金就攥着腕上的终端急不可耐地凑了过来，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干净。
本·杰尼瞬间皱紧了眉，几十年闯星际攒下的警惕劲一下就窜了上来，语气直接沉了八度：“你这家伙又私自接任务？啧，你明知道多少野任务藏着坑，接之前就不能先跟我打个招呼？”
“哎呀老伙计你别急！就是个简单的护送活，把货运去13万光年外的141号星球，那地方听说才是个蛮荒星球，半点儿风浪都掀不起来！关键是赏金够狠，整整20000星币啊！”老金越说越激动，手都跟着比划起来，眼睛亮得像粘了星尘。
本·杰尼盯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这活，是不是没挂在官方赏金榜单上的黑活？”
“啊这……嘿嘿……”老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挠着后脑勺往后缩了半步，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你啊你！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本·杰尼气得在医疗舱内深吸一口气，指节都攥得泛白，“老金你跟着我闯了这么多年，我跟你说过多少回这种黑活碰不得！半路被劫货黑吃黑都是轻的，搞不好连船带人都得折在荒星里，你全忘干净了是吧？”
“赶紧联系上雇主，把这个任务给我取消掉，现在就去！”本·杰尼的声音陡然拔高，连带着胸腔都跟着发颤。
“ 这……这事真的有点难办啊……”老金的声音瞬间蔫了下去，脸上的为难藏都藏不住。
“到底有什么难办的？”本·杰尼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一股强烈的不安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中间……有第三方在盯着这个任务……”老金的话吞吞吐吐，半天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第三方到底是谁？你别磨磨唧唧的，快说！”本·杰尼急得想从医疗仓冲出来，焦急的望着老金。
“我也是接完任务才收到的暗讯……是093联邦的人在背后牵线。”老金闭着眼，终于把这句实话说了出来。
舱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通风管道的气流声，本·杰尼像被一道惊雷劈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好像瞬间凉了半截。他太懂这个信号意味着什么——联邦私下递出来的活，从来没有轻松的选项，但凡沾了手，就是九死一生的死局。
就在舱里的气氛沉得快要滴出水时，耳麦里突然炸响阿飞亮堂堂的兴奋嗓门：“哈哈！布兰妮，快帮我开下货物舱门！”
守在操作室边上的布兰妮听见呼叫，指尖飞快在面板上点了两下，货舱的厚重金属门立刻缓缓向两侧滑开。阿飞骑着刚淘来的“X2”单人飞行摩托，把油门控得稳稳的，小心翼翼地把亮着银蓝色尾焰的小摩托开进了黑色女神号的货舱里。
没两分钟，拍着头盔从货舱爬上来的郭逸飞，一眼就瞅见了耷拉着脑袋的老金，还有脸黑得像锅底的本·杰尼，挑着眉凑过来问：“哎我说两位，这是咋了？怎么脸都拉得比泊船区的钢缆还长？”
本·杰尼压着还没消下去的火气，把老金私接联邦黑活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个遍——毕竟阿飞刚才去黑市卖船的时候，为了防追踪特意关了全时段通讯接收，半点儿后续消息都没收到，到现在还一头雾水。
听完所有来龙去脉，阿飞脸上那点刚拿到新摩托的雀跃劲瞬间散得无影无踪，靠在舱壁上点上了一根刚买的香烟。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现在绝对不能提前毁约，背后站着093联邦的人，咱们敢撕了这份协议，下一秒该星域的通讯屏上都会弹出咱们的通缉令，随便安个莫须有的罪名，数不清的赏金猎人就会追击咱们，到时候连葬身的星域都找不到。”
本·杰尼看着他骤然严肃的脸，开口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你觉得，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飞抬手指向舷窗外漫无边际的星海，眼神里没有半分退意：“这趟本来就是死局，不去是抗命，联邦的清剿舰半小时就能追上咱们；去了把货送到，他们也绝对不会留活口，那20000星币从一开始就不是给咱们的报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先顺着他们的安排走，把全舰的食物、能源、药品全部备足，路上装成什么都没察觉的样子，等跟着咱们的监视者放下戒心，直接把人处理掉。这片星域撑死了也就15万光年的跨度，咱们攒满的物资足够撑到下一个星域，彻底跳出093联邦的手心。”
“行，就按你说的来。”本·杰尼深吸一口气，刚才被惊出来的慌劲慢慢压了下去，眼神重新定了下来。
阿飞看向一直低着头的老金，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分量：“老金，他们跟你约的接货点、出发时间，一字不差说清楚。”
老金抠着腕带的边缘，小声报出信息：“两天后中午12点，去编号000074的星际船坞对接接货，当天下午3点就得出发。”
阿飞抽完最后一口烟，指尖一弹把烟蒂丢进垃圾回收口，看着俩人一字一句强调：“咱们这两天时间还算充裕，抓紧把该备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但千万记住，账户里的星币绝对别全花光——这是要命的细节，联邦的人能盯着这片星域的每个人的账户流水，特别是接了他们的活的我们！反常的大额支出瞬间就会被盯上，咱们得装得跟往常跑普通任务一样，半点儿马脚都不能露。”
“都别愣着了，赶紧分头去准备，别耽误时间。”本·杰尼的声音带着点藏不住的急切，他靠在医疗舱的内壁上，看着舱门的气密玻璃——之前任务留下的旧伤还没完全稳住，只能暂时困在这里没法跟着跑。
剩下的三个人没多废话，眼神一对就把活分好了：老金去各个补给点凑齐高纯度能源块，阿飞绕去黑市找能改装武器弹药的材料，布兰妮则是去准备药品食物物资，三个人各自揣着任务转身就走，脚步放得又轻又快，没一会儿就只剩下沉思的本.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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