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古道上的遐思

秦皇古道距石家庄30公里,井陉县城向东5公里,长约百里,贯穿太行山,建在山岭沟谷中。古驿道的历史可追溯到秦代,曾是古代燕赵通向秦晋的交通要隘,控制冀晋两省的咽喉。秦始皇统一中国后,修筑了以咸阳为中心的驿道,井陉古驿道就是当时的主干线上的重要一段。

五月,一个薄阴的上午,我来到秦皇古道,探寻那一段尘封的历史。春末夏初的清凉使这幽静偏僻之地更添了些许肃穆,甬道两侧高树林立,绿意盎然,石路两边黄土沧桑。

进入白皮关,通向古道的路边保留着或立或卧、残缺不全的石马、石兽。走到白石岭标志处,只见三间石屋,这是一座中国现存最早的古驿站。正中门楣上刻有“立鄙守路”四字,门前盘龙石雕作桥护栏,桥两侧是长方形饮马池。导游介绍,此驿站建于清嘉庆年间(1811年),有道光年间陕甘总督那彦成撰写的《平安州东路修治石道碑》碑文为证。驿站建立至今近200年,可如此年代的驿站,全国也仅存两处,另一处在苏州横塘,为砖木结构,这两处驿站被中国古代邮政史专家视为“活化石”。“立鄙守路”出于《国语·周语》:“列树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意思是栽树成行,标明道路,途中设馆舍,接待过往官员和信使,这是周朝就已制定的交通法规。因此,这在当时是供官员休息、补充给养、转送官文函件的场所,里面还陈设有当时邮政用的火票等物。鄙,是距离国都很远的地方,古时称50里为近郊,100里为远郊。在远离大城市的交通要道旁,设站来接待过往信使和官员,这就是“立鄙守路”的意思。秦始皇在修筑弛道时也是“十里设亭,三十里设驿”。虽然“立鄙守路”距今仅200年,但令人不由推想它极有可能是秦始皇时代驿站的历史传承。

出了驿站石屋,上行三五十米,黄色木质护栏内,石头路面上,两道深深的车辙,蜿蜒上行,一块方形石上刻有“秦皇弛道”四个字,并在下方加以注释:秦统一中国后,为巩固和发展统一事业,在原六国车马道的基础上开辟弛道,并实行车同轨,有力地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两条深深的车辙,是“书同文,车同轨”的重要物证。

我震惊于这般久远而鲜活的历史陈迹,手扶栏杆,仿佛也置身于“车同轨”的车马队伍中,不足三米的驰道上,车马络绎,驾车奔走,不绝于道!经导游介绍,这段古道是在山体岩基上开凿出来的,两侧山高坡陡,今天可供游客站立的一侧当年则是陡峭的山体,秦朝“车同轨”规定是6尺,相当于现在的1.1米,加上货物的宽度,在不足三米的道路上只能顺辙而行,古时车驾的木轮镶有铁制轮箍,经年累月地碾压打磨,硬是在石头路面上抠出两道将近尺深的车辙,见证了“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的具体所在。另据古文献记载,此处因路险坡陡,行车艰难,常有重车因人马疲劳而上不了坡,于是,这里曾有一群特殊职业者——以推坡挣脚钱为生的推车夫,当地人俗称“推坡汉”。古道上每隔25至30米便有一道石槛,凸出路面25至30厘米,它的作用是为车辆“打眼儿”提供方便,由此可见当时的坡陡难行。

路边平缓处有一块石坪,刻有“秦始皇歇灵台”几个字。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最后一次东巡,病死沙丘宫,胡亥、赵高、李斯绕道北行,“遂从井陉抵九原”,走的就是这段唯一的通道,其灵柩在运回咸阳途中,曾在此石头上作短暂停留。

从古道再上行约三百米,绕过一个山口,眼前跃然一处上书“东天门”的古关城。井陉口东天门关城是当时连接秦晋、燕赵的要冲。关城下有两条长达18米,最深处达尺余的车辙,这便是“燕晋通衢”之孔道。导游介绍,这段路基岩石面明显低于两侧,原因是刚建成道路时,路面较高,依托路面加盖关城,车水马龙长时间车轮轧压同一地方,车辙深到一定尺寸,路基凹凸不平,凸石便托起车体不能行进,工匠只好在关城下把高于车辙的路面凿平,再凸再凿,东天门城下通道已向下凿了近2米的石基。原来拱形穹顶距路面大约5米,由于车辙的不断形成与路面的持续找平,如今穹顶距路面已经达到9米,也就是说山体岩基不经意间已经被削平4米。站在关城下深深的车辙上,可以想象当年这里作为连接东西的主要通道上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

由于此处地势险峻,是山西、陕西通京的交通要冲,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公元前229年秦将望翦伐赵之战;公元前204年汉将韩信以少胜多的背水之战;公元756年唐将郭子仪、李光弼歼灭叛将史思明、平定安史之乱;公元1900年清将刘光才打响抵抗八国联军的庚子大战等都发生在这里。比较著名的是韩信出“背水之阵”,以奇兵夺赵营寨,插汉红旗,诱使赵军脱离井陉险要,斩杀成安君陈余,俘虏赵王歇。

站在背水一战的沙盘前,听着导游的讲述,两千年前的古战场浮现在眼前,赵将陈余的刚愎孤行葬送了二十万将士的生命和国家的前途,成就了韩信的功绩,历史只因一人的意志而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然而井陉的百姓并不以成败论英雄,而是把陈余视为以身殉国的烈士,特在这里为其修筑“赵守将白面将军陈余之墓”来纪念这昔日赵国的儒将。

行走在关城下的车辙上,我久久不愿离去,两千年来,征车辚辚,商旅络绎,勤劳的人们用双脚走过悠远的岁月,把顽石一次次磨平磨深,古人之筚路蓝缕和艰苦卓绝让人心生无限感叹。站在这里,关门两则层层辟凿的刀斧痕迹,像地质学上的断层一样,无言地传达着远古的信息,络绎不绝的车马人流浮现在眼前,清脆的铃声不绝于耳,石钎凿向路面的铿锵表达着人们征服自然的决心。

从东天门沿原路返回时,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在我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人们常把石头作为永恒的像征,多少帝王将相想让石头为其传承自认为不凡的丰功伟业,但刻在石头上的名字哪里经得起岁月和风雨的侵蚀,相比之下,纪念百姓心中英雄的香火还在一代代经年的燃烧。千古一帝秦始皇的车辙早已融入那万千的车马轧痕,停灵台的尸臭更早已被风吹散在莽莽的群山之间,恐怕他没有想到,当年亲自下令修建的弛道成为死后的归家之路,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石台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

车辙,辘辘的车轮使山石都难以承载其重,推坡汉弯腰弓背,辛劳的汗水滴入深深的车辙,正是这些行走在古道上的万千百姓,成就了这如此厚重的历史。曾经硝烟弥漫的古战场,使多少英雄豪杰扼腕长叹,走过千年的沧桑岁月,昔日的繁华已被今天的沉寂所替代,经车轮无数次碾压的路面有的地方长出了杂草,生命的顽强鲜活与石头的坚硬永恒相互映衬,让人不由地产生时空的错觉。

英雄往往并不是胜者,似乎是对胜者的嘲笑。陈余祠内依然很盛的香火,表达了人们最为纯朴的爱国热情和价值评判。弛道上,背水一战的惨烈好像尚未停止,成千上万的将士被困在百余里的狭长地段,往目的通衢成为死地,战马的悲嘶,士兵的绝望表达的可是对将帅决策的愤懑?可是对那挡路的坚硬顽石的诅咒?是谁创造了历史,并不是叱咤一时的名将,但历史的进程的确很多时候不过是在于某个人一时的转念之间,不知这是历史的悲哀或是历史性的使必然。

这条可触可摸的古驿道之所以能够完好保存,得益于307国道修建时,避开了这一段最为险峻的地段,使之免遭人为的建设性破坏。驿路、关城、碑碣等一如千年之前,默默地继续见证着历史的发展,无声地向人们述说着历史的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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