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记得他。
那时候,我们还是少年,眼眸里还有那种叫“清澈”的东西。
1
多年前。
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策划时,认识了“辉”。
当时辉在一家动漫公司做编剧,我们都是很随和的人。认识不久,可能觉得彼此合得来,辉就跟我讲动漫公司里职务的一些潜规则、灰色阴暗面等等。
当然,辉也会跟我讲一些动漫创作的技巧、套路。
而在此之前,我对动漫不太感兴趣,看过的动漫剧,仅有经典的《灌篮高手》、新晋热议的《黑子的篮球》。
当然,看这两部动漫主要还是因为我个人喜欢篮球。
所以,辉跟我讲有关动漫的知识,我就似懂非懂地应答他。
为了表示对他的尊重,至今我也没有告诉他,我对动漫不感兴趣这件事情。
导致辉从动漫公司辞职的根源是,公司三个月没有发薪水。
对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动漫公司而言,一般是需要把项目做完,通过相关部门审核,客户才会付款。
而这也成为剥削像辉这样的员工,最有力的理由。
辉辞职后,便和我合租,二室一厅的房子。
当时我们都很穷,所以多一个人分担房租,也能减轻不小的压力。
辉搬进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在楼下吃烧烤,喝啤酒,探讨一些关于人生的话题。
当时辉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他说:“人生的东西不要懂太多,懂太多会很累。”
话糙理不糙,这就是人生。
2
辉是一个特别努力的人。
一个星期后他重新找到了一份工作,朝九晚五,白天上班,晚上写小说。
他写的小说都是军旅体裁,类似于《最后一个兵王》《最强兵王》……
对于这些体裁的小说,其实我也不感兴趣。
当然,当辉问我写什么体裁的小说时,我回答青春校园、都市日常。
我看得出,我感兴趣的,他同样不感兴趣。
辉每晚写小说都写得很晚,当时我也会写一些短篇小说,赚一些稿费。
其实,当时我每个月写一篇短篇小说就够交一个月的房租。
我陷入这样的舒适区中,每天晚上早早地对辉说要早点休息,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辉每次都以“好的”回应我。
然而,当我睡醒半夜起来上厕所时,仍能听到他房间里传来“噼噼啪啪”敲打键盘的声音。
我想,如果我有辉那股努力劲儿,估计现在也出书了吧。
当然,这只是一时的想法。
我无比清楚,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选择,无关对错,无关命运。
更多的是成长,或美丽,或疼痛。
3
辉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
他的第一本小说靠全勤、流量和VIP订阅,就赚了三万多稿费。
当时有图书公司的编辑找辉,说给辉出书,被辉拒绝。
辉无比清楚,当时如果出书,也卖不出多少,就算卖出去,钱也被图书公司赚了,而自己就只能换得一个虚名。
当然,这里面更多的是那种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叫作初心的东西。
我们的初心,似乎都不愿意和这个商业的社会握手言和。
一天晚上,我从外面回来,发现辉坐在阳台上喝啤酒。
当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王老吉,走到阳台,打开阳台灯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因为,我发现辉哭了,我不想看到这一刻,我很想把阳台的灯关掉,但是我又没有勇气做出这个动作。
良久,我问辉:“怎么了?”
辉扭过头去,抹了抹眼泪,然后伸出拿着啤酒的那只手,我顺手伸出王老吉的罐子,示意以“茶”代酒干杯。
“没什么。”辉说。
然后辉递给我一支烟,问我:“抽不抽?”
我回答:“不抽。”
他说:“抽一支吧。”
望着他悲伤的眼神,我勉强地接过了烟。
他帮我把烟点燃之后,自己也随即点燃了一支。
我知道,不可能没什么的。
“没什么”这三个字里含蓄了太多太多叫作悲伤的东西。
只是这种悲伤,一时之间,无法说出口。
4
生活还在继续,后来我也经历了辞职,然后去另一家公司,去了发现没有上一家好,甚至后来住着每天看不到太阳的、阴暗的、潮湿的、破旧的出租房。
那些日子真的很艰难,艰难到第一天当我搬进这样的房子,就滋生出我一定要尽快离开这儿的念头。
这些不愿提及的日子,辉都没有参与。
那年冬天,辉辞职去了北京,走的时候他对我说:
——“你的文字很特别,坚持写下去,就算写不出头,当作自己年少的一笔财富也好!”
后来,很多对我来说陌生的人加我联系方式,有些是我的读者,有些是编辑,还有些是骗子。他(她)们似乎都在对我说同一句话:
——你的文字很特别,故事也很特别,叙事方式也很特别……
——可为什么就不写了呢?
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它没有像“伤仲永”那样令人叹息,也没有像萧峰的降龙十八掌一掌下去,就可以击退十万大军那样轰轰烈烈。
面对这样的问题,我常常陷入无法回答的困境里,于是只能礼貌性地把话题转移。
其实,相比于这些或那些、真诚或恭维的话语,我更清楚那种叫作“才华”的东西。
一切的根源都是自己,而世界是个巨大的动物园,没有才华的自己,就像一只食不果腹的蚂蚁。
特立独行,贫瘠,且孤独。
在成长的道路上,认识了大多比自己优秀的、肯坚持、肯吃苦的人,他们就像一面镜子,让我很清楚自己所处的位置,并为此而自卑。
这些都是少年的东西,在内心里它们清澈得,像溪水。
5
后来我知道辉没有继续写剧本和写小说,他在北京一个亲叔叔的公司里做管理岗位工作。
而那天夜里,他哭是因为父亲。
辉的父亲是一名大客车货物运输司机,一天夜里疲劳驾驶翻了车,两死一伤,父亲的命也搭了进去。
父亲生前没有买保险,因为撞死了一名路人,赔了很多钱。
由于父亲的离去,一下子家里全部的责任都推到了辉身上。
辉明白,他必须放弃一些原本属于自己的无比坚持的东西,为了母亲,为了还在上初中的妹妹,为了整个家。
……
6
一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像一个少年,放下了自卑,在贫瘠且孤独的路途里,奔跑。
终点是另一个少年,他在朝我微笑,熠熠生辉。
【END·致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