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脖子抽了抽,左看看,右看看,自以为老练地用左手捂住鼻子,眼珠子溜溜转,做出思考的模样,慢慢抽出右手,把小拇指伸进鼻孔,谨慎地掏去那截硬邦邦的鼻屎,那颗明明不卡但就是折磨了她侵扰了她一下午的鼻屎。对,还有左边。她再次抬起下巴做出思考的模样,右手不经意垂下,轻巧地弹走指尖的混沌。母亲说,人只要干亏心事,总有一双眼睛会看到他。她一直尤其担心,因为大庭广众抠鼻屎可不就是亏心事——她再次想起了本该桃子气泡酒般微醺粉嫩的中学,她忸怩不安地掩盖,还是被一双眸子尽收,即使那是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当女孩还是太痛苦了。
那个定律怎么说来着,好巧不巧,妈的,她开始打寒蝉,继而有些愤怒与悲凉。那个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女娃,也在抠鼻屎。就那么点点儿,她都能想到自己那个年龄,为这种小小的动作殚精竭虑过吗?她俩互相瞅着,一个还傻着呆着,一个在使劲想象小孩抠鼻屎有多么自由,可以选择任何一根指头,管他任何一片蓝天,对着任何一个陌生人——奋力地搅动,意犹未尽地揉搓,专心致志地酝酿力道和时机,弹飞。
这世上总有明目张胆享受这段过程的人,似乎你越邋遢看着越脏闻着越臭,你就越有权利爽快地活着。她脑海里满是母亲下扯的嘴角和嘲谑的鄙夷,对着那些银发被拽光的老人,“都多大了!让老人带孩子,也真是!”。不用看,只消听见呲——的一阵,又是个随地大小便的娃,往往是挺大的娃。他们光溜的嫩肉,对着呼啸而过的豪车,很难让一个健全的人不发现。老人搁旁边等着,瞎了一样。不过也对,他们眼里哪有长得大的孩子,村里哪有不让小娃解手的理儿。
那个女娃不抠了,被突然出现的她妈拉扯走了。“抠吧,使劲抠吧,”她嘟嘟囔囔说给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自己。每个小孩为什么有肆无忌惮把自己的分泌物到处蹭的权利?每个母亲为什么只鄙夷别的小孩把自己的分泌物到处蹭?她想起和母亲去秋林吃饭,旁边的小孩脱了鞋在椅凳上胡爬,哪儿哪儿都是黑黢黢黏糊糊的,有多脏呢?就是标准小孩的那种标准脏。母亲一屁股就挤过来了,“坐那边去!”“为啥?”“这小孩脏的,把你衣服弄脏了。”“小孩啊,不都是这样?”母亲只是翻了个白眼。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可她就是莫名地想起这件事,想起母亲对所有小孩拉下的脸和嫌弃的话。
世界上最简单的解释就是“莫名”,默尔索莫名地拿起手枪杀了躺在海滩上的阿拉伯人,伍尔夫莫名地像她囤购物车一样装满了石头,她又莫名地撕开了一袋辣条,尽飘出五毛钱哲学的味道。人们千方百计地用人性的对立世界的荒谬去解释一团放空呆滞的脑子。脑子?她又莫名地想起那软糯油香的脑花,在咕嘟咕嘟冒腾着的火锅里自顾自地思考。一口口香辣的脑花滑过食道掉进胃里,它还在断断续续地思考,屙出来还在快活地思考。
这种会思考的脑花似乎使她不满。
怎么除了我谁都会思考?嗯?那摔在地上的半截鼻屎开了口:“你怎么就不承认呢?你怎么就不承认这个世界的荒谬呢?你啊大了嘴使劲塞辣条的时候怎么就不觉得荒谬呢?你写出这么脏臭这么浑浊的文章怎么就不觉得荒谬呢?你到底怎么就不承认呢?”啊!她吓了一跳,手里的辣条一哄而散,全掉在地上。
她缓慢地蹲下,像无意识地推面前一扇窗子,捡起一根辣条,莫名地放到嘴里,咀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