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少雨,整个春天都没下雨。进入夏天,那天晚上,终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点点滴滴的雨,搅的我一晚上都似睡非睡的。
早上一醒来,我就迫不及待地推开了窗,凉爽的空气一古脑儿灌进来,水气混合着青草味儿,直窜入鼻腔和五脏中,让人为之神清气爽。我又迫不及待地走下楼去,去看看这雨后的风景。
没有风,空气异常清新。偌大的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广场上几个一身素白的老人,在苍翠的树叶间,翕合着舒缓的太极动作,为小区皴上了一份别样的安闲。路边花坛里青翠的草叶上卧着一颗颗小水珠,珍珠似的,晶莹剔透。树叶儿被洗刷的翠绿,透着清亮亮的飒爽英姿。有似烟若雾的淡蓝色气体在枝丫间袅袅升腾,梦境一样,若有若无的,朦胧而神奇。有小鸟在繁密的树叶间,悄声低语,似乎它们也怕惊醒这晨光里的梦。
“怎么有这么多落花?”踏着有积水的路缓缓而行,刚走进下沉式车库入口处的小树林里,我差点没忍住惊叫。一朵朵红色的石榴花,杂乱地躺卧在林中小径的积水中,被水一泡,花瓣儿成了软塌塌的 ,黏合在了一起,花红素被浸出来,染红了积水、地面,殷红如血,让人触目心惊。
我遽然抬头,才发现这里竟栽种着好几棵石榴树,此时,正是盛花期,一朵朵盛开的花儿,小喇叭一样,张圆了橙红的小嘴巴,齐声唱着欢快的歌;黄色的花蕊,仿佛是这清亮亮的歌中一个俏皮的转场,引的听者会心而笑;而那些含苞的花儿,似乎一个个睡的香甜的婴儿,只等一个懒腰醒来,哗啦啦绽开新的更明丽的笑。
石榴花一朵挨着一朵,在苍翠的绿叶间跳跃,如烟似雾,如霞似火,纵然被雨被风打落了不少,但她们依然用热烈用深情拥抱着世界,这一只只远赴人间的惊鸿雁,惊呆了多少天下人的眼。
古往今来,有无数文人墨客为石榴花倾情歌唱。“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韩愈笔下的石榴花靓丽,纵然有着淡淡的怀才不遇的惆怅;“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王安石借艳丽的石榴花,表达自己锐意改革的豪情;“腥红谁教染绛囊,绿云堆里润生香。”没有想到征战沙场的将军,手中的笔竟也如此亮丽。
我记忆里的石榴树,来缘于邻居英子婶家。英子婶干净利落,家虽然只有两间窑洞和一间瓦房,可角角落落都被他拾掇的齐齐整整,院动南角那棵石榴树,更是被她照顾得无微不至。树不大,但被修剪的干练,红砖砌成了一个高半米直径一米的圆形树坑,坑里的土无论什么时候都被她翻弄的疏松。平时不觉得树怎么样,可一到五月,石榴花开的那叫一个灿烂,火红火红的。树下散放着桌凳,不时有人去坐坐,说说闲话,打打扑克。英子婶年轻时,替生产队里看弹花机,那个时候的她漂亮,经常穿一袭红上衣,如洁白云中的一朵红霞,就像五月的石榴花,人称“花西子”。后来她被机子绞伤了左手。因公负伤,本可歇着也有工分拿,可她闲不住,就换了一身素衣,替大家端茶倒水。一来二去,她家石榴树下成了大家伙儿最爱去的地方。石榴树开花时,大家在花香中笑;石榴成熟时,大家品尝着石榴笑;冬天时,大家就着阳光,憧憬着春天笑。在我记忆里,英子婶总微笑着,忙前忙后。
没有风,但花香浓郁,里面还带着丝丝的甜。这就是石榴花,不用走近树,不用凑近花,就能嗅到花香。这就是石榴花,它用这火红的色,浓郁的香,热烈的情,赢得了五月花王的称号。
老家早已搬迁,原来的小山村也被整饬成了“鹿峰民宿”,漂亮美观,但每每进入梦中的,还是朴素小院中的那棵火红之花的石榴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