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后,天气愈发凉了,晚间的雨落下来,莹白的路灯下,雨线亮堂堂一根一根。抬眼看向远处,山区漆黑的夜幕下,街边一排路灯随地势起伏蜿蜒开去,像在一轴莽苍漫漶的古画里,钤入了一枚枚印章。
忽然想起了印章。细想,还有印泥。红色的圆盒,里面卧着猫腹般同样红色的絮状物,鼓鼓的,手指一摁,暄软有弹性,红指尖按在麻头纸上,洇染成带纹路的雕花,于是,那个冬日便有了氤氲的暖色。回头看,我刚把染了印泥的手指按在窗纸上,外面纷纷扬扬落下了雪。那是临近年关的雪,家家都在做着与过年相关的营生: 灶头的火光映红了蒸年饭的女人的脸,面盆不时被黏性的面团带起,落在木头案板上,发出与年关相连的令人憧憬的咚当声,有人爬在桌子上借了屋外的雪光写对联,饱满的墨汁在红纸上溢出了油彩。那是墨汁的精华,平时酣睡在墨水瓶里,一旦被毛笔的尖豪触碰,便会变作被召唤的精灵,瞬时飞腾跃升,破瓶而出。
雪光给屋里镀了一层冷银,土墙上的年画闪着玻璃般的亮光,父亲把放在地上晾干的对联收起来,一叠一叠挂在椅背上,当他再次握起毛笔,正欲落下时,发现眼前的红纸已看不清折痕了,他轻轻自语了一声: 一会儿功夫天就黑了。他收起红纸,从窗台上拿出一个本子,抽出一张信纸,写了几行字,在屋里黑下来的前一刻,按上了印章。那枚印章只有拇指大小,章面反刻着父亲的名字。
我不知道父亲按上印章的那张信纸是干什么用的,以他对惯常事物的宽泛且淡然的看法,以及当时的境况,即便我问了,他大多只是说一声,不要紧的。云淡风轻。我只对印泥感兴趣,在他盖上盖子前,把五根手指一一摁了一遍,而后在窗纸上、桌子角和门框边按了一颗颗鲜红的星标。那颜色与白雪相宜,与年关相称,给暗淡的光景带来一抹灵动。父亲再次按下印章时,是在拉了红砖回来后,有人找他作证明,他欣然出具了证明,并愉快地按了下去。自此后,我很少见到那枚印章,直到多年后收拾他的遗物时,在一方木匣子里看到了它。它显然孤独沉寂了很久,长方体的章体遍布细如蛛网的暗纹,犹如被火烧裂的石块。章面残留的印泥已干枯结痂,却牢固地黏附在刻字的间隙里,如终生不离不弃的旧人。匣子里还有几张陈旧的信纸,右下角盖着他的印章。
记得,那个春天,父亲指着破旧的房屋,沉思着说: 破了,该翻盖了。我对这一破字,感触尤其深。破,不单是一种状态,它还是个持续性动词,更像描述一个过程,房屋从落成伊始就在进行这个动作——木质的屋梁和椽子在一天天老化: 木纤维在慢慢断裂,树木的元气在逐渐消散。同时,泥土烧制的砖瓦在风霜雨雪的锈蚀下,也会渐渐失去韧性和力道,譬如老人的骨软筋疲。总之,老房子要推到重建了。
新屋建成,端然坐落于春日阳光下,院中树木的新叶欢快地拍起手掌,俨然天地间一个新生儿,再难觅往日旧迹。我又纠结起这个破字。破房建成新屋,是破而后立,此立也属破,彷如尖芽的破土而出。此时的这一破字,又带了豁然开朗的阳性,是破壁,是突然炸裂,是脱得樊笼后的返璞归真。
几年前的暑期某日,与友人到颐和园游玩,行至玉澜堂,众人不忍猝睹,门后的一堵蓝砖墙,把门里门外隔成两个世界,外面是煌煌朝政与天下大事,门里却是幽暗的囚室。春天的行云,冬日的霜华,以及一众身边的亲人,都与屋里那个年轻的躯体彻底隔绝。一块蓝砖的厚度有多大?我翻盖房子时每天搬起不知多少块儿,家乡的红砖宽不过四寸,蓝砖也不过五寸,五寸厚的砖墙割裂了他的生命,把一颗澎湃的心压抑了十个春秋。《基督山伯爵》里的主人公身处最幽深的牢狱,每时每刻都在试图逃脱,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囚禁会击垮乃至撕裂他的灵魂。众人唏嘘之余不禁暗想,那人的心里怕也时时在希图破壁而出,雄鹰折翅后,眼光必会更加锐利。
正巧友人携得唐诗几册,随面向昆明湖坐下,拿来一本随手翻看,书页中铺展出盛唐气象,走来一个个或英武或俊俏或雍容或潦倒的诗人。唐代宗大历二年(767)春,杜甫背井离乡漂泊西南,窝居夔州(今重庆市奉节县),见江边梅花乍开,顿生故园之思: “梅蕊腊前破,梅花年后多……故园不可见,巫岫郁嵯峨。”江水岸花,春光大好,越发地想念故园。此时梅蕊之破,正是梅花初绽,冷香飘逸,恰似杜子美的如梅之格,冷梅留得瓣瓣香。细思一二,梅蕊之破意象真实具体,而王维的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却更像一条深渊之鱼,五彩的鱼尾悄悄摆动一下,深渊的表层水纹荡漾,搅动的是整个深渊,破的是表面的虚像与貌似幽秘的怪力乱神,此时的破是落花剥叶,现出了原初的模样,好似铅华褪尽,露出玉人的真身。仙人的诸般变化之后,最后的相貌才是本尊,观世音的莲花宝座和杨柳枝明明白白,猪刚鬣的长嘴和大耳朵也明明白白。
《说文解字》中对“破”的核心解释为:破,石碎也。李贺《李凭箜篌引》:“石破天惊逗秋雨”,直接以“石碎”的本义拟喻箜篌的铮铮之音,营造了极具冲击力的艺术效果。我真正见到石头破裂的一幕,仍是翻盖旧屋的时候。一块不规则的大青石深陷在房基的正中央,几人抬夯砸下去,仅是让它上下微微蹦跳了一下。不得已把它挖出来,又想着怎么把它再利用起来,重新填入坑里以使地基平整。那时手边有一柄油锤,我当即抓起就向石头猛砸了下去,火星四射,油锤被弹起,石头只是掉了薄薄的几片,等同于铁匠锤头打下的铁屑。还是抬夯的人有力气,几个起落,青石终于从中间裂开,缝隙的内壁光滑细腻如水晶;又一锤下去,石破了,裂纹四处游走,石头霎时碎成了数块。那是以实体实验的形式再现了说文解字对它的来源和用法的深切解读,甚至,隐隐地,蕴含了关于工具和力道的大致考量。
或者,这个字本身就糅涵了某种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