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温柔绰号“小公子”,初中复读那年坐我前桌。匆匆一年其实和他交情并没有多深,只因当年答应过他,要为他“写书立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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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毕业,意料之中,我中考落榜。家里人打算让我读个职高,早早打工,他们知道上学这条路是指望不上了。不知哪根神经错乱,某天早晨,我和我爸说我要复读。我爸很吃惊,虽说不可思议,但还是让我去了县城最好的私立初中。就这样我认识了李温柔。
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绩不仅没有幻想中的突飞猛进,化学还考了倒数第一。搁之前我是不在意的,可是经过中考一役,我才恍然大悟,就算文科再好,偏科太严重也是考不上学的。
看着惨不忍睹的成绩,我没了信心,恨不得卷起铺盖立马走人。
那时候我还没注意到李温柔这个人,他平时安静的就像空气。直到那天我的化学试卷掉在了地上被他捡起。
他弯腰捡起我的试卷,眼睛顺带瞄了一眼卷子上的分数,一抹讥笑在他脸上浮现然后迅速消失。我恼羞成怒,伸手把试卷夺了过来,并不死心的问他考了多少。他没说话,转身拿过来他的试卷指了指卷子上的分数。我哑口无言,满分,这次考试我们年级唯一的化学满分。原本想着反击他两句,只好作罢,把试卷还给他。
下课休息,李温柔突然扭头说要和我商量一件事,我没有抬头,不耐烦的说:“有话快说”。他听出我的不快,只说了句:“我给你补习化学吧。”我让他重复一遍,嗯,我没听错。
他紧接着又说,“不过你得教我怎么写作文,最好能把我的语文成绩提上去。”我想都没想答应了。
我问李温柔“你物理生物怎么样?”他拿给我试卷,嗯,分数挺高,便讨价还价地说:“要不你把我的物理生物也顺带补了吧!教一赠二。”
刚开始他不愿意,说这笔买卖他亏,我只好加点诚意帮他补政史地。
当时我的理科很差,说来不怕笑话,数理化生都曾“荣获”过全班倒数第一。我始终坚信我没有理科思维,老天给我一颗文科脑袋,我就要物尽其用。
果然我的理化生“造诣”震惊了李温柔,他没好意思说太露骨,只说没见过偏科这么严重的。既然他知根知底,我也就开门见山,问他可有啥好办法补救一下。他直摇头,连连叹气,说没有好办法,只能从头开始打基础。
这个学校的老师初三是不再讲课本的,学生的基础都很好,最后一年全是做题。李温柔让我重新看课本我也只能课下自学,我看不懂,又羞于问老师那么简单的问题,于是毫无进展。
当李温柔给我讲了几道题看我没有任何进步时,他无可奈何地拿起课本说要带我从头到尾通讲一遍。
那段时间真的是折磨人,中间我几度崩溃,讲了也想不通,理解不了。我越来越暴躁,也曾想着放弃,破罐子破摔得了,
然而我低估了李温柔,每次我发癫,他就会露出嘴角上扬45度的标准式微笑,完了不紧不慢的说:好,咱们接着讲。
有时候我在想他忍耐力的底线在哪里,也曾试探,一道题我故意让他多讲几遍,最后我听烦了,问他“你这样一遍遍讲不烦吗?”他说“不烦啊”
李温柔果然是个当老师的好苗子。
物理上有讲弹性势能,如果人的脾气可以用弹簧势能度量,李温柔肯定是等于零的那种情况,压根不会反弹。
李温柔不仅忍耐力极强,做事也很负责。有次我问他一个问题,他讲的起劲,因为桌子空间狭小,他走到我旁边半屈膝盖蹲下接着讲。我挺不好意思,毕竟是有求于人,倒成了我坐着别人蹲着。
许是蹲的脚麻了,起身时只听扑通一声,跪下了,那是我只顾着和旁边同学一起哈哈大笑,想想好像挺没良心。
李温柔家里是做生意的,是我们县里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他那温吞吞的性格,人人都能欺负两下的好脾气,有时候我在想会不会有一天他把家业全赔光。
李温柔的左边隔着走道是我们班长,“小公子”的绰号就是她起的,她称李温柔为“弟弟”,对其疼爱有加,每当我拿李温柔当“出气筒”时,她就会及时的向我递来“眼神杀”,如果眼神杀是一把刀子的话,那么我恐怕早已是千疮百孔了。
然而对此我并不在意,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李温柔也并不是一直人畜无害,他也会伺机报复。
有段时间,我发现他经常好似弯腰捡东西,鬼鬼祟祟。趁他没起身我看向桌下,丫的在捣鼓我鞋带,他说我鞋带开了,在帮我系鞋带。我信了,心里还在嘀咕,怎么自己没见过鞋带开?
有天化学课,老师让我回答问题,当我起身的时候,意外发现脚被绑上了,压根站不起来。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小样,原来在这等我呢。
我给老师说我脚被绑桌腿上了,站不起来。同学纷纷扭头看过来。
姜还是老的辣,老师瞬间明白了,看了看她的“爱徒”,让我坐下了。
我真的想不通,李温柔是怎么想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主意的。
李温柔有副好皮囊,优秀的冷白皮,用个不恰当的词形容,就是肤若凝脂,在那个爆痘的青春期硬是杀出一条血路。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某天晚自习,他来得很晚,脸上贴着膏药。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开水烫着了。听罢班长心疼不已,恨不得烫伤的是自己。而我比较好奇日后会不会留疤,如果留了疤,那张脸真是可惜了,然而事实证明老天还是比较眷顾他。
中考冲刺一百天,李温柔问我高中学理还是学文?我不假思索说学文。他说我现在的理科成绩学理没问题的。我连连摆手说不不,自己从来没有学理的想法。
或许是他知道了我要学文,便再也没有帮我补习过功课。可是就算他说我现在的成绩中考没问题,没有必要再补习,我还是心里没有底。
我问李温柔可不可以继续帮我补习,他想了一下说可以,但也不能白给我补。我顿时心虚,之前说好的他教我理科,我教他文科,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我“白嫖”。
我也不好意思再说教他文科,看我没表态,他说不然你给我唱首歌吧,那首《秋天不回来》,我说我不会,他让我学;又让我给他写篇文章,我说等你死后吧,我给你写书立传,歌功颂德。
后来每次李温柔催我,我都搪塞敷衍地说在练了,在练了,就这样拖到了毕业。
中考在即,开始填报学校,我们班绝大多数都报了一中,他们认为一中教学资源比较好,但是我报了二中。李温柔问为啥报二中,我说我的朋友都在二中,离家近方便。
正式填报那天,李温柔转过头问我,“你说我应该报哪个学校?”我白了他一眼。一来这事儿应该和他爸妈商量;二来一中出门就是他家,还用得着纠结吗?
我说:‘这么重要的事儿问你爸妈,问我干嘛?’
他说“我听你的,你说报哪个我就报哪个”此话一出,可是把我吓一跳,我心想什么时候我俩关系这么好了?
我问他你爸妈让你报哪个,他说一中。
“那就报一中啊”
“可是我想报二中”
“你是脑子进水了吗”我意识到态度不好,缓了下说“二中在最西边,你家在最东边,你又不住校就得天天来回跑,你想累死吗?”
他没吱声,我接着说“再说你菲儿姐也报的一中,这不正好吗?”
菲儿姐是李温柔心仪的女生,身材超好,长的也漂亮。有次李温柔为了寻求关心,拿着体温计往热水里放,假装发热,被我逮个正着。
他想了想扭过头没搭理我。
交填报志愿之前,李温柔对我说:“最后一次机会,我改不改,不改我就报一中了,咱俩可就分道扬镳了。”见我没搭理他,交了志愿单。
虽然有些遗憾,有些不舍,但我俩本就只是各自人生路上的匆匆过客,注定一别。他去一中找他的菲儿姐,我去二中找我的发小,对我俩来说就是两全其美。
再者退一步说,万一因为我一句话他报了二中,日后他后悔了,又得埋怨我,我不想当这个罪人。
考试之前,李温柔问我欠他的那首歌什么时候唱,我说考试完,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吧。然而,考试完我回到教室还没几个人,李温柔不在,我爸在催,于是匆匆收拾东西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我想李温柔看我桌上空无一物应该知道我回家了吧,就这样吧,从此山高水长,后会无期。那时我不知道我俩还会再见面。
假期里等来了成绩,出乎意料超长发挥考了第一,我人生中的第一次第一名。放下电话,告诉了爸妈这个好消息,转头想到了李温柔,我寻思得给他说一声,怎么也得说声谢谢。
我记得他给过我联系方式,写在了一张纸上,可是当时随手一放忘记在哪里了,翻那些从学校带回来的书也是一无所获,大概率是让我当废纸丢了。罢了,心想都毕业了。
高中开学没多久的一个周六,听之前同学说明天一中有人打群架,我没在意,那都是风云人物干的事和我们普通学生没什么关系。同学接着说是菲儿姐和另一个女生,俩人都找了各自的干哥哥,所以这事儿就大了。我问菲儿姐为啥和别人打架,同学说因为李温柔,俩女生同时看上了李温柔,非要挣个所有权。
我感慨李温柔真的是个“红颜祸水”啊。
第二天在学校我遇到了李温柔,问他怎么在这里,他说来参观一下我学校。问我中考成绩怎么样,我是一顿猛吹,又问我化学考了多少分,我说38分。那么多年,中考成绩我早已忘记,可至今记得那次的化学成绩。听罢,他点点头说不错,不过还是没他考的高。那时候我们化学满分50分,虽然我考了第一,但化学依然是最差的一科,万幸我的其他学科比较争气。
他说以后没他我的化学指定完蛋,我说用不着他操心,我报文科。
我忽然想起来什么,对他说“菲儿姐和别人为了你打架,你怎么躲到我们学校了”
他笑了笑说他只是个打架的借口,其实是俩人的干哥哥早看不惯对方了,所以来我学校图个清净。
闲聊了几句,是该道别,他说有空去他们学校坐坐,我说好的。他向我挥挥手,我嘱咐他骑车慢点儿。
这就是我俩的道别,从此李温柔从我的世界消失。
后来文理分科,我选了理科,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不报文科太可惜。
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放着好好的文科不学偏要学什么理科,或许是我拧巴的性格,或许是我天生反骨,或许是我作死吧。
没有文科加持,成绩一落千丈。应了李温柔的那句话,我的化学真的完蛋了,高中三年再没及格过。我才发现李温柔当年说我学理科没问题或许仅仅只是一句鼓励我的话而已,而我却当真了。
转眼这么多年,早已不再计较文理科,当年的一腔孤勇万幸有所回报。
有时我在想李温柔于我来说算同学还是朋友?如果是朋友,好像他除了教我学习之外我俩并没有过多交心,我不知他曾经他也不知我过往。要说只是同学,可是又有哪个同学可以花费那么长时间尽心尽力教我知识。
某种意义上来说,李温柔是转动我命运齿轮的人,没有他我不会有能力学理科,不会在后来遇到生命中那些伴我一生的人。
前几年和闺蜜在县城聚会,偶然路过他家一个门店,心想他会不会在里面,但是我知道他在不在里面,我都不会走进去。此去经年,早已物是人非,前尘旧事,何必牵扯过多,人总是要往前看。
我俩认识总共八个月,八个月在我过去的人生中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但是,能够遇到一些人,那也便是上上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