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
小时候,它是泥的。下雨天踩一脚,鞋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泥巴黏在脚后跟上,甩都甩不掉。爷爷走在前面,步子大,我追得气喘吁吁。他不回头,只说:“跟上。”
那时候的路,两边都是田。春天秧苗绿得发亮,秋天稻子黄到天边。路上的人多,挑担的、赶牛的、扛锄头的,见面都打招呼。谁家的狗跟在后面跑,谁家的孩子在前头追,热闹得很。
后来路修了水泥,平平整整,下雨也不沾泥了。但走的人少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田地荒了一半,路边的草长得比人高。偶尔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走几步,歇一歇,像是在丈量剩下的日子。
我也从那个追着爷爷跑的孩子,变成了一个一年只回来一两回的客人。
前几天回来,天快黑了。我沿着这条路往村里走,对面过来一个老人,眯着眼看我。走近了,他停下来,问:“谁家的?”
我说了我爸的名字。
他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走了。
我知道他没想起来。就像我也没认出他是谁。
路还是那条路,只是走的人换了。从前是爷爷那辈走,后来是我爸那辈走,现在轮到我这辈,已经不太走了。再过些年,这条路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还有人记得谁家的孩子曾经在这上面摔过跤、跑过步、追过蜻蜓——我不知道。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这条路其实一直都在,只是我们越走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