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县政府招待所不是四四方方的,俯瞰这块地方,它的西北角是一个抽角,沿着青砖墙是一条小巷,小巷的南头向西是一个带弧度的大下坡,坡上住着李家、范家和张家,这三家的西边是生产队的队部。杜家和苗家紧贴着县政府招待所的围墙。大斜坡下来向西延伸出一条大路,路的南北两侧原来是苇地坑,后来南边的苇地坑平整出来种了小麦,北边的苇地坑连着外边的苇地坑,生产队就改造成了水浇地,专种水稻。
我家老宅还在西边,父亲从生产队下工回家,常常骑一辆二八式自行车,我屁股斜坐在前梁上,路过这个大下坡时,车子向下冲,速度会很快,两边的麦田和稻田快速向后移,两耳呼呼生风,我一懵,感到整个世界都转动起来。父亲那时年轻,常常会大笑起来,嫌我胆子太小。七岁时,我和弟弟在这个斜坡上学会了骑自行车。因为个子还没长起来,我们就右腿斜跨在横梁上,身体一左一右在前梁上晃动着倒链条,车子从坡上往下冲,觉得很刺激。
夏季几场雨之后,被烈日一晒,斜坡上下都是浮土,浮土细如白面,慢慢没过少年的脚面,光脚上去,扑哧扑哧,像踏进了刚刚熄灭的灰烬之中,烫得跳脚。
推铁圈儿也是在这个斜坡上,几个少年在夏日午后从坡顶一直疯到坡下,铁圈儿常常失控滚进左边的麦田或右边的稻田。少年无忌惮,有时会带着一身泥从稻田里爬出来。八十年代之前,这种斜坡和苇地坑在小县城里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说,这是老年修城墙时就地取土的结果,虽是妄猜,我想也是有一定道理的。这些苇地坑仿佛是古城的留白,每年秋天,芦苇变黄,芦花满城,古城上空飘飘摇摇该是一幅怎样的风景。八十年代中后期,古城里面开始大兴土木,我父亲也买了拖拉机开始跑运输,县城里的很多苇地坑被一个一个填平,然后又盖起了机关、银行、公司、商场、电视台、医院、居民楼等等。
古城的留白渐渐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