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08

《诗游记》之

陌上花开缓缓归·婺源(一)


车入婺源的时候,天正飘着蒙蒙的雨丝。

这雨下得极有分寸,不是那种要将人浇透的滂沱,也不是索性停了的爽利,而是若有若无地悬在空气里,像一层极薄的纱,将远山近树都罩在里头,看去便有了几分宋人山水画的意味。车窗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圆滚滚的,风一吹,便斜斜地划出一道痕来,露出外面湿漉漉的世界。路两旁已经看得见油菜花了,一畦一畦的,黄得有些晃眼。那黄不是浓烈的、咄咄逼人的,而是温润的、带着水汽的,像是刚刚调好的藤黄颜料,还未干透,泛着淡淡的光。

我是循着诗词来的。这些年走南闯北,渐渐养成一个习惯,每到一处,总要先在古人的诗文里寻些线索,看看这片土地曾经被怎样的目光注视过,被怎样的笔墨描摹过。

婺源,古属徽州,文脉极深,宋代理学家朱熹的故里便在此处。历代吟咏徽州山水的诗文不计其数,而婺源的油菜花虽未得专咏,那种“田园”“村居”的意趣,却在无数诗词中被反复吟味。我是来寻找一种“原境”的——那些诗句诞生的现场,那些诗人目光所及的风景,如今还剩下几分的面目?

雨渐渐小了。打开车窗,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花草混合的气息,湿漉漉的,带着微微的甜。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悠长而闲散,像是这村庄慢悠悠的呼吸。

第一站是江岭。看油菜花,江岭是不得不去的。

第二天,清晨五点便起了床。推开民宿的木门,外头还是灰蒙蒙的,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村子里静极了,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的,传出很远。有早起的农人挑着水桶从身边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节奏很慢,像是这村庄千百年来不变的节拍。

沿着山路往上走,雾气越来越重。那雾不是城市里那种灰蒙蒙的霾,而是洁白的、湿润的,一团一团地浮在山谷里,像是大地深处蒸腾起来的呼吸。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天光已经微微亮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此生见过的最壮阔的油菜花海。

整个山谷都被黄色填满了。

那不是一小片、一小块的黄,而是从脚下一直铺展到天边,铺展到雾气与天空相接的地方。梯田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一道道巨大的黄色台阶,通向云雾缭绕的山顶。那些线条柔和而流畅,是千百年来农人用锄头和水牛在大地上勾勒出的等高线。每一层田埂上都挂着露水,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给这片黄色镶了一道银边。

雾在山谷里缓缓地流动,时聚时散。聚的时候,花海便隐在白色的纱幕后面,只露出深深浅浅的黄色块,朦朦胧胧的,像是印象派的画;散的时候,那些村庄便露了出来,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花海之间,黑白两色被无边无际的黄色托着,素净而又鲜亮。

站在观景台上,久久说不出话来。脑海里浮起翁卷的句子: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①

虽然翁卷写的是江南四月的绿肥红瘦之时,但眼前这“黄遍山原”的景象,那种色彩铺陈的气势,那种烟雨迷蒙的意境,实在是相通的。只是翁卷听见的是子规啼,我听见的,是山谷里隐隐约约的鸟鸣,清脆而短促,像是露珠从花瓣上滑落的声音。

身旁有一位老者,架着相机在拍日出。他告诉我,为了拍这个清晨,他已经在婺源等了三天。

“昨天天气不好,前天雾太大,今天总算赶上了。”他一边调整着快门,一边喃喃地说,“你看那光,那雾气,还有那些村子,几百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几百年了,还是这个样子。

我心里微微一动。婺源的油菜花,年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看花的人,一代一代,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南宋诗人范成大退居故乡苏州时,写过一组《四时田园杂兴》,其中有一首《夏日田园杂兴》写道: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

他写的是初夏,菜花已稀,梅子正黄。但那种田园的静谧,那种篱落无人、惟有蜻蜓蛱蝶自在飞的光景,和眼前的婺源是何其相似。范成大晚年生活在乡村,对田园生活有着深切的体察。他的诗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抒情,只是老老实实地写下眼前所见——梅子、杏子、麦花、菜花,篱落、蜻蜓、蛱蝶。但就是这些寻常物事,被他写来,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安详与自在。

我想,婺源的美,大概也在于这种“寻常”。油菜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不过是农家最普通的作物,年年种,年年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正是这种寻常,这种与土地、与农事、与日常生活紧密相连的美,才是最有生命力的。它不是被人精心布置在园林里的奇花异草,而是大地本身的盛装——朴素,热烈,一年一度,从不爽约。

太阳终于从山后露出脸来。第一缕金光斜斜地射进山谷,雾气顿时有了形状——它们开始翻涌、蒸腾,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花海的颜色也在这一刻变得极为饱和,那种黄,明晃晃的,几乎要溢出来。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直直的,在晨光里泛着淡蓝色。有狗吠声从村子里传来,远远近近的,应和着山里的鸟鸣。

记起晚唐诗人韦庄的《菩萨蛮》: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②

虽然写的是江南水乡,不是徽州山村,但那种春天特有的慵懒与惬意,那种沉浸在大好春光中的沉醉感,却是一样的。在婺源这样的地方,你真的会觉得,春天不是一个季节,而是一种可以触摸、可以呼吸、可以品尝的事物。它在空气里,在露水里,在每一朵油菜花的蕊心里。

从江岭下来,我们去了篁岭。

篁岭的油菜花与江岭不同。江岭是壮阔,是铺天盖地的气势;篁岭是精致,是层层叠叠的韵致。篁岭的梯田更陡、更窄,一级一级地挂在陡峭的山坡上,像是神仙登天的台阶。花便开在这些台阶上,黄澄澄的,从山脚一直开到山顶,开到天边。

坐索道上山的时候,脚下就是花海。缆车缓缓地上升,那些花便从身边滑过,一簇一簇的,清晰得能看见花瓣上的纹路。有蜜蜂在花间忙碌,嗡嗡的声音透过缆车的玻璃传进来,细微却真切。到了山顶,沿着栈道往下走,便走进了花海之中。

走在花丛中的感觉,和站在高处远眺完全不同。远眺时,你看见的是一个整体,一片色彩的海洋;走进其中,你看见的却是细节——每一朵花都是小小的,四片花瓣,简简单单地围着花蕊,朴素得像村姑的笑脸。它们密密地挤在一起,一株挨着一株,一朵挨着一朵,汇成了这片黄色的海洋。有风吹过的时候,花海便起了波浪,一层一层地涌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大地在低声细语。

栈道上有许多游客,三五成群地拍照。我看见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在花丛中。他的老伴搀着他,两人都不说话,只是慢慢地走,偶尔对视一眼,便又各自看向花海。那画面让我想起一句诗,是辛弃疾的: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③

虽然辛弃疾写的是江南农村的日常生活,但那“白发翁媪”的相濡以沫,那种老来相伴的温情,和眼前这对老人的身影,竟是如此的契合。辛弃疾晚年闲居江西上饶,离婺源不远,那一带的风土人情,想来和今日的婺源也有几分相似。他在带湖和瓢泉度过了人生最后的岁月,写下了大量描写田园风光的词作。那些词里,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④的喜悦,有“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的谐趣,也有“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的清寂。他的田园词,和范成大的田园诗一样,都是扎根于土地的,有着泥土的芬芳和生活的温度。

篁岭还有一个著名的景观,叫“晒秋”。虽然现在不是秋天,但村里依然保留着晒秋的习俗。在村里的房前屋后,随处可见圆圆的竹匾,晾晒着红的辣椒、黄的菊花、白的萝卜干,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那些竹匾被架在木架上,高高地晾在屋顶上,在粉墙黛瓦之间,点缀出斑斓的色彩。有楹联写道:

“晒出人间烟火色;收来天地岁时香。”

这副对联写得好,把晒秋这个寻常的农事活动,写得既有生活气息,又有诗意。“人间烟火色”五个字,道尽了婺源乡民与土地、与季节、与自然节律的紧密联系。他们晒的不是辣椒和菊花,而是日子本身——那些在土地上劳作的日子,那些顺应着时令节气的日子,那些朴素却充实的人间岁月。

在篁岭的一家老宅里,看见了一副楹联:

“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

这是典型的徽州楹联。徽州人重商,更重读书。他们走南闯北做生意,赚了钱便回家乡修祠堂、建书院、办私塾,把“读书”视为第一等的好事。婺源作为朱熹的故里,这种风气尤为浓厚。朱熹的《观书有感》里有两句著名的诗: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⑤

朱熹写的是读书的体会,以池塘为喻,说心灵之所以清澈,是因为有源源不断的新知注入。在婺源这样的地方,“源头活水”这四个字,似乎还有另一层含义——这片土地本身就是文化的源头之一,那些古老的诗词、楹联、家训,一代一代地流传下来,滋润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也滋润着每一个到访者的心灵。



注释:

①【宋】翁卷《乡村四月》:“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②【唐】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③【宋】辛弃疾《清平乐·村居》:“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

④【宋】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⑤【宋】朱熹《观书有感》:“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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