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游日记续2
二十日，渡山涧，溯大溪南行。两山成门，曰莒峡。溪崖不受趾。循山腰行，十里，出莒峡铺，山始开。又十里，入将乐。出南关，渡溪而南，东折入山，登滕岭。南三里，为玉华洞。先是过滕岭，即望东南两峰耸立，翠壁嶙峋，迥与诸峰分形异色。抵其麓，一尾横曳，回护洞门。门在山凹间，不甚轩豁，而森碧上交，清流出其下，不觉神湛骨冷。山半有明台庵，洞后门所经。予时未饭，复出道左登岭。石磴萦松，透石三里，青芙蓉顿开，庵当其中。饭于庵，仍下至洞前门，觅善导者。乃碎斫松节置竹篓中，导者肩负之；手提铁络，置松燃火，烬辄益之。初入，历级而下者数尺，即流所从出也。溯流屈曲，度木板者数四，倏隘倏穹，倏上倏下；石色或白或黄，石骨或悬或竖。惟“荔枝柱”、“风泪浊”、“幔天帐”、“达摩渡江”、“仙人田”、“葡萄伞”、“仙鼓”、“仙钟”最肖。沿流既穷，悬级而上，是称“九重楼”。遥望空濛，忽曙色欲来，所谓“五更天”也，至此最奇，恰与张公洞由暗而明者一致。盖洞门斜启，玄明映彻，犹未睹天碧也。从侧岭仰瞩，得洞门一隙，直受圆明。其洞口由高而坠，含弘奇瑰，亦与张公洞同。第张公森悬诡丽者，俱罗于受明之处；此洞炫巧争奇，遍布幽奥，而辟户更拓。两洞同异，正在伯仲间也。拾级上达洞顶，则穹崖削天，左右若青玉赪肤，实出张公所未备。下山即为田塍。四山环锁，水出无路，汩然中坠，盖即洞间之流，此所从入也。复登山半，过明庵。庵僧曰：“此山石骨棱厉，透露处层层有削玉裁云态，苦为草树所翳，故游者知洞而不知峰。”遂导予上拾鸟道，下披蒙茸，得星窟焉。三面削壁丛悬，下坠数丈。窟旁有野橘三株，垂实累累。从山腰右转一二里，忽两山交脊处，棘莽四塞，中有石磴齿齿，萦回于夹石间。仰望峰顶一笋森森独秀。遂由洞后穹崖之上，再历石门，下浴庵中，宿焉。
译文
二十日，渡过山间溪涧，沿着大溪向南逆流而行。两旁的山崖形成一道天然门户，叫做莒峡。溪边的悬崖陡峭得无法落脚。我们便沿着山腰前行，走了十里路，出了莒峡铺，山势才变得开阔。又走了十里，进入将乐县城。从南关出城，渡过溪流向南走，再向东转进山里，攀登滕岭。向南三里，便是玉华洞。之前经过滕岭时，就望见东南方有两座山峰耸立，苍翠的岩壁嶙峋突兀，形态与色泽都和周围众峰截然不同。来到山脚下，只见一道山尾横向延伸，回环护卫着洞口。洞门位于山坳间，并不十分宽敞高敞，但浓密的绿荫在上方交织，清澈的溪流从下方流出，令人不觉神清气静，肌骨生凉。半山腰有座明台庵，那是通往洞后门的路径。我当时还没吃饭，又走出路左登岭。石阶在松林间萦绕，穿过山石走了三里，眼前豁然开朗，一片青翠山岩如芙蓉绽放，明台庵就坐落其中。在庵中吃过饭，仍然下到洞前门，寻找熟练的向导。于是劈碎松节装在竹篓里，由向导用肩膀背着；他手里提着铁网兜，放入松木点燃照明，烧完了就随时添加。
刚进洞时，顺着石阶往下走几尺，就是水流涌出的地方。沿着溪流在曲折的洞中前行，多次渡过架设的木板，洞道时而狭窄时而高大，时而上升时而下降；岩石颜色或白或黄，石柱形态或悬垂或直立。其中以“荔枝柱”、“风泪浊”、“幔天帐”、“达摩渡江”、“仙人田”、“葡萄伞”、“仙鼓”、“仙钟”最为形似。沿着水流走到尽头，攀着悬空的石级向上，这里被称为“九重楼”。遥望远处空濛之处，忽然仿佛有曙光将至，这就是所谓的“五更天”——此处景观最为奇特，恰好与张公洞从黑暗走向光明的景象如出一辙。原来洞门斜开，在幽暗与微明的交融辉映中，尚未能直接看到天空的碧色。从侧面的山岭仰视，找到洞顶一道缝隙，正承接住圆明朗照的天光。这处洞口由高处坠落而下，气势恢宏，奇景瑰丽，也与张公洞相似。只不过张公洞中那些森然悬垂、诡谲壮丽的景致，都陈列在受光照射的地方；而此洞的奇巧景致竞相展现，遍布在幽深隐蔽之处，同时开辟的洞口更为开阔。两洞的异同之处，实在难分高下。
顺着石阶上到洞顶，只见穹隆的崖壁直削向天空，两侧岩壁如同青玉带着红褐纹理，这实在是张公洞所没有的景致。下山便是田野。四周山峦环抱封锁，水流看似无路可去，却轰然向下坠入地中——这应该就是洞中那条溪流，此处正是其潜入地下的入口。再次登上半山腰，造访明台庵。庵中僧人说：“这山石棱角锋锐，在显露之处层层都有如削玉裁云般的姿态，可惜被草木遮蔽，所以游客只知有洞而不知峰峦之奇。”于是引导我向上寻觅险峻小径，向下拨开茂密草丛，找到一处星窟。三面都是陡峭悬垂的石壁，向下坠落数丈。窟旁有三株野橘树，累累果实垂挂枝头。从山腰向右转一二里，忽然来到两山交脊之处，荆棘丛生四面阻塞，其中却有齿状石阶，在夹石间迂回盘旋。仰望峰顶，一柱石笋森然耸立，独秀于群峰之上。于是从洞后穹崖之上，再次经过石门，下山到明台庵沐浴，并在庵中住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