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我(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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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知在何时,我突然变成了两个人,完完全全相同的两个人。

那个人像是从我体内渐渐分裂出来一样,拥有我的所有体征:同样的相貌,杂乱微卷的头发,薄厚适中的嘴唇,宽大的手掌,中等身高,穿着同样蓝条纹衬衫和黑色短裤,从头到脚,与我别无二致。

它常常在夜间出现,每当客厅灯关掉,一个黑影便从墙壁的一角延伸出来,贴着墙缓缓走到客厅中央,慢慢地展现出整个身躯,像是镜中的我跃然眼前,用疲倦的双眼凝视着我——这是另一个我。

我们相伴已有一百天左右。这个东西夜晚出现,白天消失,大概在凌晨十二点的时候,黑影就循循出现,“趿拉趿拉”踩着拖鞋,在我房间走来走去,从卧室至厨房,厨房至洗手间,洗手间至客厅……循环往复地绕来绕去,最后找到一处坐下,两腿并拢静静凝视着我。穿着与我同样的睡衣,头发乱蓬蓬,他脸色暗沉,神情恍惚,眼中似乎隐藏着难以捉摸的东西,眼睛深处仿佛有无底的深渊,仿佛任何东西投掷其中都将毫无声息地被彻底吞没。

我每往后退一步,它便向前走一步,直到将我逼到角落无处可走,我身体蜷缩成一团,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手中满是冷汗,心中慌乱不安,胸口“砰砰砰”猛烈地敲击,这个如幽灵般的东西究竟为何物?我知道这必定是我身体内的一部分,从我体内某个阴暗的角落钻出,他似乎是自然而然流露而出的,并非受到谁的指使。

不管怎样,这毕竟是我体内的一部分,终归是属于我的。现在,世界上有两个我,一个原原本本的我,一个不知名的我。

从何时开始的呢?不记得确切日期,大约三个月前,某日的雨后,这个家伙便出现了。

它极其喜欢阴暗潮湿的天气,当天空阴沉,乌云密布,雨滴稀稀拉拉从天空洒下,这个家伙便出现了。它时常在阳台和厨房游走,身上的衣服也并不固定,完全按照我当天的着装打扮而变换,睡衣、西装、运动衫、T恤衫、牛仔裤……从头到脚的装扮和我一样。每次看见他时,我都被惊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它饿的时候从冰箱中拿出过期的面包果酱、当天的剩菜炒饭,配上一杯白开水坐在吧台静静吃,边吃边发出奇怪的打嗝声,还喜欢将咖啡淋到冰淇淋上,用小勺子一点点挖送到嘴里。无聊的时候它便抬头仰望陈旧的天花板,一个劲儿思索着什么。一旦天气变冷,它便会悄悄拿出茶叶罐,静静等水煮开,再将煮好的水倒入茶壶,泡上一杯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慢慢品尝,到白天时又会消失不见。

它未曾和我说过话,一句也没有,总是闷闷不乐的样子,似乎满腹委屈,我也未敢靠前一步。

又是一个雨天,想必这个家伙又会在午夜如期而至。每当这时我就将客厅的大灯关掉,开一盏台灯,黑影那个家伙极其厌恶光亮,一旦站立在灯下,他瘦弱的身躯便开始慌乱不堪,扒着墙迅速将灯关掉,再寻找到一处角落默默平复心情。

果然,黑影又循循出现,脚步声缓缓而来。墙壁中浮现出与我相同身材的人影,继而人脸脱墙而出,四肢也与墙壁渐渐分离,直到出现这么一个完整的“我”,那张脸在远处凝视我,似乎又在思忖着什么。他从未说过一句话,总是在那个地方张望,神情游离。

他翻看我上午读过的书,将折好的页角掀开看其中的笔记,一页一页按部就班地读下去。那个“我”安安静静的在座椅上看了一个小时后,把书放在一边,穿上我的拖鞋走进浴室,浴室中传出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完毕,他拿着浴巾走出,又朝我望了一眼,转身离去,消失在夜幕中。这是黑影出现时间最短的一次,仅仅一小时二十五分钟。他离开时,昏暗室内时钟上的指针在正好指在两点零五分。

确定他离开后,我把灯重新打开,将旧的浴巾放入洗衣机,拿出另一条干净的浴巾随即进入浴室,冲澡、洗漱、换睡衣,一切准备完毕,我躺在柔软的床上,将被子拉到脖颈处,被子底部裹严,温暖地蜷缩在被窝中。手脚被温润的流水褪去寒冷,浑身踏实而舒心,不出四个小时,黎明便会到来,那个黑影的黎明又在何处?

就目前来看,黑影似乎对我并未有敌意,也并未伤害过我,只是一人呆坐一处,喝水、打扫残羹剩饭、洗澡、泡茶。但那双眼最令我恐惧,凝视的双眼在我脑中始终挥之不去,其中藏匿着无底深渊,好像要将其灵魂一并吞没,到底隐藏着什么我无法知晓,但那眼神似乎有隐隐的卑微,透出一丝求救的光。其并非要对我产生什么威胁,而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我想。

我并未感到恐惧,或者一定想搞明白什么,只因我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在意,世界上的怪事又不止一个,反之,我倒是对这种怪事发生在我身上感到好奇,不知什么原因,竟然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喜悦。

二

“黑影事件”并不只在我身上出现。多年以前,父亲也曾见到过一个和其体态极其相似的黑影。

那是在父亲二十岁时,同样在午夜时分,黑影从走廊深处闪现,脱离墙壁后显现出和父亲一样的相貌:疲惫的双眼、高挺的鼻子、厚嘴唇、碎胡渣,连说话的声音都别无二致。它总在墙边游走,或者抬头仰望天花板长达一个小时,不知是观望什么还是在冥思发呆。意想不到的是,它对父亲的性格、喜好、衣着、社会关系都了如指掌。

“他像是从哪里流浪出来急迫寻找食物的猫,没有任何攻击性,”父亲说。“只想找一处安全的地方填饱肚子,而且常常在半夜哭泣。”

父亲一边用细小的声音对我讲述,一边继续回忆:“是那种很小声的哭,默默流泪,眼睛哭得通红,我在一旁静静地看,不时递上纸巾,说到哭的原因,从没问出来过,它只在我心情好的那天哭,痛哭流涕,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何苦在心情好的时候哭呢?导致那段时间我十分注意心情的起伏,遇到开心的事,心情即将豁然开朗时便不由自主地将愉悦的气氛从体内挥出去一部分,每次都将心情控制到一个相对平和的点,究竟为何如此小心翼翼?就是因为我潜意识中不希望看到黑影在我面前哭泣了吧。”

“黑影出现了多久呢?”我问到。

父亲眯起双眼继续想着:“黑影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他摸了摸酸痛的左腿,“每次出现两个小时左右,就从长廊的地方渐渐消失掉了,一般出现在周六日的时候,春节、元宵节这些节日一律没有出现过,周末的晚上准时到访,我当时二十岁,胆子又大,只觉得惊异好奇,竟然没有一丝恐惧,查了无数个资料,《灵异详解》《形而上实录》《灵魂研究》……相关的内容一概查不到,只是象征性地解说而已。那个东西瘦瘦弱弱,每天的心情由高到底,最开始那句‘今天天气不错’底气十足,但没多久就控制不住的低沉,说话的速度也变慢,就如老旧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即将返厂检修,再过一会就哭哭啼啼了,简直像一个神经病。不过那家伙善良、温柔、和蔼又让人怜爱的眼神又让我难忘,隐藏着数不清难以表达的东西,那些东西长久地,无可奈何地困在眼球内,似乎有什么原因不能让其一吐而出。”

至于为什么之前从没说过黑影一事,父亲说:“那个家伙让我保密,要等六十岁之后才能说出口。“它神秘得很,断断续续出现了一年吧,就再也没出现过。那时我住在你爷爷留下的一居室内一人独住。

这个和我极其相似的东西走后总觉得心里少点什么。但怎么会忘的掉,又不能对别人提起,只能暂时将这件事放入心底一个干净角落封存,等约定时间一到再让其重见天日。几十年的时间,早已将这件事情抛在脑后,甚至怀疑那个东西是不是真的出现过。”

“这条腿似乎是好不了了。”他将橘子塞入口中,橘汁立刻从嘴里飞溅出来。“该好的总会好的。”我说。父亲的左腿曾被一辆飞驰而来的汽车撞伤,汽车司机撞完人后毫不犹豫地跑路,车子也不是他的,事故发生后他竟像从未出现那般在人间蒸发,父亲大腿骨折,做完手术后每逢天气阴沉下雨便会隐隐作痛。

我同父亲一样,即便恐惧甚至不知所措,但对于黑影的出现到能够欣然接受,也能够默默地将它归为生活的一部分,成为除了上班、下班、做饭、吃饭之后又寻常不过的一件事。

三

我所在的公司规模并不算大,主要工作是承接一些建筑行业展会,我们项目部一般一月召开一次例会,届时所有员工都会聚集在会议厅,举着记录本,整齐划一地记录会议要点。公司领导无不聚精会神,其苦苦思索的额头简直别无二致,似乎脑袋中正盘悬着数十个无可救药的难题。会议一结束,所有人便拖着自己的旋转椅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庞大的会议室犹如被抛弃般瞬间冷冷清清。第二天,小组领导便会依照昨日开会内容进行工作分配。会议要案通常由我整理,每个环节几乎都需领导一一过目,修改的次数数不胜数,加班也是常有的事,最后一般公车赶不上时,便会打车回家。这是我在公司工作的第八年,我在这里默默度过两千多天,工位上黑色的旋转椅成为在这家公司中唯一沾有我气味,与我有莫逆之交的死物。

公司刚注册了两家子公司,又合并了另一家私企,因此今年的会议格外多,从品牌到执行全部调整了一番,出席的展会也多了起来,本周我随从领导出差两次。出差这种事简直算不得什么好事,行程几乎忙着整理各种方案,和不同的部门计划展台布置,到酒店后还要将整理完毕的方案交于领导过审。第二天,我早早起床,赶往会场进行展台搭建。工作嘛一直如此,晚上九点后才能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如此几天下来我早已将“黑影”这件事抛在脑后。

返程的前一天,我四仰八叉地平摊在床上,房间浸透了泡面的味道,衣服未来得及洗,刮胡刀、梳子简直乱作一团堆放在写字台上。室外飘来阵阵花香,我双眼圆睁,回想近几日来的工作,出错的事情数不胜数,新建立的团队毫无默契,展台产品介绍都未能讲解详细,损失了一批咨询客户。然而繁杂讨厌的东西已经结束,我又将眼睛闭上,眼前瞬间漆黑一片,隐约出现一个人性轮廓,那人的身躯与我别无二致,正向我缓缓走来,我想到——“黑影”好久未出现了。

历时两周的展会终于结束,三个同事搭今天的班机返回公司,我与剩下的一位同事开车赶赴L城签合同,最后再一同坐车回去。

开车的那个人叫苦瓜,因为大家都这么叫,久而久之已经记不得他的真实姓名。他是艺术大学毕业的学生,完成结业礼毕业典礼后的第二天便入职了这家公司,工作了三个月,于我而言还是新人一个。若问他公司有什么吸引之处,他会用学生口吻冠冕堂皇地答到公司环境啦,个人发展啦,过几个月轻车熟路后便改口为:“哪有什么吸引力,薪资过得去而已。”

我们将行李和工作需要的文件,依次放好,把食物和饮料放到后排座位上。我们目的地距离两百公里,不出意外下午五点便能到达,我们在旅馆内整理一遍合同与相关事项,倒头休息,第二天九点再前往公司签订合同。此时我的领结是松懈的,胡子也两天未刮在脸上密布丛生,外套松松垮垮,苦瓜也拖着疲惫不堪的倦容小心翼翼擦拭眼镜。

由于不得不处理的公司事务,我与苦瓜在密闭狭小的空间中相处近三小时。这三小时他不时望向窗外,抬头看着枝头的麻雀和骑着车昏昏沉沉的路人,低头瞅一眼退了色的人行道。等红绿灯时整理他毫无造型的领,将外套脱掉放在后排,用纸巾擦拭鬓角的汗。我打开啤酒,“碰”的一声啤酒沫瞬间飞溅到方向盘上,酒的味道四散开来。“喂,何苦在我开车的时候喝什么啤酒嘛,嘴馋得很。”他说。之后他打开天窗,把车停靠在路边,点上一支烟:“休息一下好了,已经开了足足四小时。”我是想把他替换下来的,但是被他拒绝,所以干脆喝起了酒。

我们待在狭小的充满啤酒味和臭烟味的空间,两个人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互相尴尬的左顾右看。即便上班的时间近十年,我仍然不习惯和不熟悉的人在不足三平米的地方待上这么久。苦瓜抽完烟后打开收音机,听起情歌和热情的摇滚歌曲,他一边哼唱着,一边用手又从烟盒中抽出一根香烟,含在嘴里,眉头紧皱地注视着远方,好像前面有一个召唤他的虚点。

“我曾经也唱过歌,进过乐团,但大学毕业就各奔东西了。”他自言自语的说到,好像并不是要说给我听。

“乐队多少人呢?”我不经意地问,视线停留在街边踢易拉罐的小个子男孩上面,对他的话并没有什么兴趣。

“最多的时候十个人,最后只剩下三四个,弹吉他的,打架子鼓的和一个弹钢琴的,我是主唱。弹钢琴的人做得词曲好听,让我们的乐团逐渐火了起来,每个人的长相都还过得去,除了我以外。一开始都是同班同学,之后便开始有外班涌入。艺术学院自然不乏有才艺的人,加入的队员也有了严格限制,不是谁都能来的,成绩不好的不准加入,身高小于一米七的不准加入,诸如此类。理由是牵强了些,然而确实淘汰掉了一部分人。“New day”乐队人数正式确定下来后,已足足有十一人,最后走的又有七七八八。整整三年的时间,每逢节日便会在学校开演唱会,印刷过宣传海报,每次演唱几乎整个学校的人都来听,现场人身人海。”

这座城市距离我们公司所在的城市大约八百公里左右,我们两人没有来过。道路两旁尽是装潢精致的面馆,招牌一概白蓝两色搭配,气候干燥地很,没什么花草,和精致的店面装潢完全不搭。苦瓜司机早已被飞扬的尘土搞得蓬头垢面,眼镜也灰蒙蒙一片。我继续大口喝着啤酒,扭头看周围接连不断的街景。昨日旅店噪音很重,不知哪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我俩只睡了五六小时,他也只靠抽烟勉强提神。

下午五点十分我们到达宾馆,两人再次检查了一下合同,确认无误后便休息了。第二天合同的签约的过程很顺利,几乎没什么拖沓的流程。干练的女秘书把我们引进会议室,倒上两杯清茶,合作便在茶香中敲定了。

四

很少有人会喜欢自己的工作,我也一样,但碍于生存,也只能硬着头皮忍下去。即便是喜欢的工作,到某个时间点厌烦的情绪也会像浪潮一样席卷而来。工作是一个不在此处痛苦就在彼处痛苦的东西。父亲说:工作是人生存的本领,喜欢与否是其次要的,关键在于谋生,谋生之后依旧可以做喜欢的事,对于谋生来说,不应该说妥协,而要说取舍。

我时常在工作结束后到附近的台球厅和同事打四五场球,打球的技术不怎么样,打得不好同事会集体戏虐性的喝倒彩,一笑了之。我和打球的那些人并不熟悉,只是一起上下班的同事,也不是一个部门的,平时不知道怎么就联系了起来,除了打球之外,就再也没做过其他的事,有邀约时我也会用各种理由推脱。他们经常边喝酒边拿着球棍打量身边打球的女人,不怀好意地相视而笑,我把目光牢牢禁锢在球洞上,避免让不相关的内容入耳。打完球后在再到远一些的小餐馆喝酒吃饭,听着他们大声谈论着哪个同事领导的黑料,而他们发现一言不发的我时,就张着口臭的嘴开起玩笑:小心别人让这个家伙听去告黑状了。其实他们知道我是那种左耳进右耳出的人,并不会怀疑什么。一切结束后,我醉醺醺地回到属于自己的方寸之地。

在这种如时钟般按部就班的生活中,我渐渐生出一种满足感:身体健硕,工作稳定,不时有适当闲暇的放松时间,有一处不大的房子和一台开了三年的车。如果人生突然到此为止好像也不算什么可惜,就此来说可以称得上满足了,但我仍然觉得对于“满足”而言还是缺少点什么,我觉得我的生活依然欠缺了一大块,起说不出这是怎样的一块,只觉得这是一种难以言表的缺失感。

这种感觉不时地抓挠着我的内心:在人头攒动的十字路口,在中午休息的餐厅内、在终结疲劳的浴池和臭气熏天的台球厅中。我反复质问自己,这样就可以了么?甚至开始轻视自己,觉得自己将会成为待宰的羔羊,冷不丁地陷入满足的沼泽。我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着他满脸的碎胡渣和早已暗淡的眼神,脸上的皱纹也随着时间的沉淀渐渐显露,这是一张普普通通的脸,一张放在任何相册中都能一晃而过毫不在意的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张脸都称不上优秀,而我的生活如同我的脸一般,不曾有亮点亦不曾有明显的缺陷。恍然间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我再别无所求了,人一旦沉迷于当下的状态,就能称得上是满足了吧。

不知在何时我早已妥协,就是父亲口中的“取舍”,可能是我自己进行了妥协,或其他人在无意中帮我做了妥协的决定,我的精神在妥协下进行“温和的长眠”。表面上看,这也未尝不可,可怕的是,这种满足当下的状态不能被打破,一旦有新的念头在脑袋里萌动,或某个东西毫无征兆地挑断了麻木的神经,就会立刻感觉无比痛苦,久久不能释怀。有一种珍贵的东西丢失后再也无法找回的可悲感,只能在厌恶的生活中日复一日地懊悔。

我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能感知到那一刻终将到来。但人已在甲板上,面对四周环海的困境,也只能随着船向前苦行。我害怕那一刻的到来,但我仍旧在“温和的长眠中”麻痹自己。我总是寻找麻痹的理由,这是理直气壮的麻醉,亦是迫不得已的麻醉,一辈子沉溺在麻醉中也未尝不可。久而久之我发现,最终我会随着船到达一个孤岛,只能在这个一眼望穿的小岛内度过余生,只能用惯性支配行动,既没有什么值得悲伤也没有什么值得喜悦。而当我站在孤岛的最高处眺望清澈湛蓝的海面,却惊奇地发现海面上尽是同样渺小的孤岛。我意识到:长期的麻痹将会彻底丧失自由,也不再有任何可能。

五

出差回家已经有三天的时间,这三天内黑影并没有出现,那个东西出现的时间看似固定,但却也总出乎我的意料。每当我以为那个家伙今天不会出现时,下一秒它便闪现在我眼前。即便知道其出现的时间规律,也无法预料其具体出现的时间点,因其有捉摸不定的性子,所以在黑影又一次闪现在眼前时,我总在不经意间被它吓一跳。

一连三天,没有见到它的影子,它不属于这个世界,或许是因为手指突然触控了不知名的按钮,打开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如今已经找到那个按钮回去了吧。它不属于这里,终归是要走的。我再也不用担心那个东西到处走来走去,吃剩饭、翻垃圾桶,不知羞耻地随意用浴室和浴巾。几个月下来使用洗发水的速度也加快了不少,那个家伙经常在厨房搜寻咖啡来喝,选择的咖啡都是国外进口,脑袋绝对算精明,至今我仍觉得匪夷所思。

第四天黑影又出现了。

我疲惫了一天,将今日的会议纪要整理完毕发给领导,又按照指示再三修改过,再将修改过的东西以邮件的形式发送至团队所有人,洗漱完毕终于要将整个身躯投入温暖而舒适的被窝时,黑影又出其不意地出现。

此时是凌晨十二点半。

我的卧室置物架的顶层有一个优雅白皙的花瓶,花瓶像少女的身姿婀娜宛转,正中央的位置勾勒着艳丽牡丹。每当夜晚降临,从远处观望,牡丹便黑作一团,收回其艳丽的容貌,与黑夜混为一体。黑影便从那朵黑色的牡丹花中渐渐扩大身躯,掩盖掉花瓶,继而是整个书架,显出原型:成为和我一模一样的穿着蓝色睡衣的成年男子。

与之前不同的是,黑影这回和我说了一句话,说完便消失掉了。

那句话是:“你在这个世界待的时间似乎太久了。”

我在原地愣了两分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当困意袭来,我实在没有丝毫精力去想云里雾里的话,不知不觉地闭上了双眼。

我梦到飘到云端,空气潮湿而清新,四周尽是暖呼呼软趴趴的白云,云上不可思议地出现少量的藓类植被,两三团地聚在一起,形成一个个藓类团,藓类团中渐渐显现出黑影,就是与我相同的那个黑影。黑影在我周围轻快地飞来飞去,在黑白的世界中,成为一个超脱的黑色精灵,最后停在我正前方,眼神中褪去了凝重忧郁,变得清澈透亮,向我一眨一眨。

梦醒后,我开开灯,仔细观察周围是否有黑影的存在,当然,那个家伙已经隐到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虽然黑影已经已出现了近三个月,但我对它依然一无所知。我大致能判定这个东西对我并无恶意,且从父亲的描述来看也的确如此。

之后黑影又开始每天出现,我也养成了习惯,不在意它出现的时间,对它吃残羹剩饭用浴巾擦身体喝什么咖啡也无所谓。一到午夜我就将客厅与卧室的灯关掉,打开台灯,双手抱臂,像看电影般看着黑影游走的身影。之后打开音乐,把声音调到最轻。黑影也变得温顺自然,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坐在角落看我看过的杂志,安静的只听见纸张的翻动声。

我发现黑影的行为和我的状态有关。每当我放轻快的小提琴曲时它的脚步也一同轻快起来;每当我放低沉的交响乐时它又会独自凝思。十分困倦时我放起睡眠曲,那家伙也紧闭双眼,趴在桌子上。而遇到公司加班,我便会一头倒在床上,它是否来过我已无法知晓,我并不担忧,它对我来说已不再是负担,而是无声的陪伴者。

我已无法离开黑影,那个家伙不在总觉得少点什么。

在开会时,我的脑瓜总是游离到黑影的身上。那瓶从黑色牡丹中渗透出来的轮廓在我脑中不停盘旋,听同事讲话时也将其想象为黑影:那个东西西装革履若有其事地发表意见,还用熟练地拉上百叶窗。经理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你来讲一讲好了!”他对我大声喊道,参会的员工无不转头看向了我。

“不要三心二意。”上司最后说道,之后将挂在嘴角的茶叶“噗”地一声吐出老远。

周五例会结束后,我和苦瓜出去公司旁边的小店喝啤酒。服务员递来一张经济实惠的酒单,我们各要了一扎啤酒,看坐在吧台上看着弹唱的人,吃着花生米。苦瓜接连做错了几个项目,计算的数额偏差过大,成交单数也没有理清。一杯酒之后他倦怠的脸已微微泛红,打了几个臭臭的饱嗝,又要了第三杯。晚上十点,店里的人散的差不多了,我想回家休息,苦瓜也没有想继续下去的意思,于是走出酒吧门打了车,我们并肩坐在后排。

开车的司机一把络腮胡,手把持着方向盘,用眼快速地瞥了一下我们,之后车子开动,络腮胡放了一首从没听过的歌。

“那是我们的歌。”

“什么?”

“我们乐团的歌。”苦瓜说。“出过几张唱片,有一段时间销量还可以。最后因为版权费和演出费分摊不均,吵来吵去根本唱不下去。解散后我和乐团中的一个人去校门口吃小吃,吃着泪水就从我们眼眶喷涌而出。”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窗外灯火阑珊的夜景。我看着他自顾自的讲述,心想他也只是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吧。

到家已经是十一点半,我去洗澡、换睡衣,将煮好的面放在餐桌上,吹干湿漉漉的头发,再去煮面。

面吃了两口半,黑影出现了,手中拿着一沓子破破烂烂的旧报纸。它认真读着,眼睛放在头版头条的位置,看完第一面后又翻看另一面。接着去倒了一杯咖啡,一边砸摸着嘴,一边认真看。一个小时后,它走回刚刚出现的地方消失掉了。

第二天深夜,我被一整天堆积的工作压地疲惫不堪,一个字也难以从唇齿间挤出。黑影却十分罕见地说个不停。

他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回答道,还不错。他又问,这几天的日子都还算舒心?我说,还好吧。就这些不痛不痒的问题问了个遍,我也都回答到嗯还不错,凑合,一般。

他默默看向我,我也看向他,期待他脑瓜里还会蹦出些什么。但是他没有说话,静静地与我对视,之后长叹了口气消失了。

这次他只出现了十五分零六秒。

第三天,他走到桌子前,极其熟练地打开电脑,翘起了二郎腿。我怕他把文件删除,抬起手制止他,他忽然用力将我一把推开,打开我刚才用过的文件夹,将未完成的工作继续做下去。效率之高连我都无法企及,一会的功夫,明日的工作已全部完成,他保存好,合上电脑,对我说:“周五的工作已经搞定。”“大约是四五年前吧”,我自言自语地说到——这幅斩钉截铁的模样和四五年前的我别无二致。

我看着他瘦弱的身躯,困倦地睁不开眼,他的手放在膝盖上,仍旧保持着高傲姿态,这与我平日在公司卑躬屈膝完全不同,工作速度之快也超乎想象,他有着高傲自信的灵魂,之前的卑微已经消失不见。接连几天,黑影都是以这种姿态出现,昂首挺胸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优雅地倒上一杯又一杯咖啡。

接连下来几天的工作都是由黑影帮我完成。我只需打开电脑打开明日工作需要的文件夹,黑影就会极其快速地帮我处理,复杂的任务也能梳理得十分清楚。他工作的效率是我平日的三倍左右,处理完毕后合上电脑再消失掉。

这么下来我这周时间过得十分轻松,除了必须参加的会议和临时添加的任务,其余的都不需要我费心,我请了两天假,获得了难得的休息时间。我出去打球、逛展览、吃饭。晚上都不必等到黑影出现,只要打开电脑,第二天查看已经做好的工作即可。

黑影对工作越来越上手,处理问题的速度也不断提高。每天夜晚他独自一人开着台灯弯腰驼背的在电脑的键盘上啪啪打个不停。它戴上了眼镜,我在一旁观看,犹如观看平日坐在办公桌上的我,我为它准备了简单的夜宵好让其在冰冷的毫无头绪的工作中多得一些宽慰。它狼吞虎咽的吃完,又埋头在工作中。我虽然不理解为什么苦瓜瞬间性情大变,但倒是能够欣然接受的。

如此又过了一周。

黑影当然不会帮我处理一辈子的工作,我也稍稍留意它什么时候会停止下来。果然,它终于停止了工作。这回黑影出现的时间比之前稍稍晚了一些,没有打开电脑,恢复了往日的状态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摆弄摆弄桌上的花,修建它们的枝丫,翻看我看过的书和杂志,打开了报纸的头版头条。劳累的工作终于将他消耗完毕,它终于回到了之前的黑影。

然而它却又开始进行了一系列的破坏活动,好像把所有已久的怨气发泄到我身上。它打翻了一个又一个花瓶,将花拔出扔在地上踩来踩去,把水杯中的水往天空中洒,将书扔到地上,穿着沾满泥垢的鞋子在房间踩来踩去,在厨房胡乱做东西吃,把吃饭的碗盘丢的到处都是……

我上前阻拦,它一伸胳膊用力把我甩到沙发上。我看着他把之前干净舒适的房间搞得烂七八糟,又无可奈何。终于,他停止了破坏,喝了三杯水,隐到墙壁里去了。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我问,为什么要把一切搞得乱七八糟?“并不是我,乱七八糟的始作俑者不是我,而是你,终其原因你是想发泄什么吧。”它说完后沉默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一只手支住他的大脑瓜,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六

我朋友极少,除了那些个同事外,几乎不和什么人来往。同学已散的七七八八,我既不会参加什么社交活动,也没有勇气结交新的人作为朋友。只有父亲有时约我打球。

一天,我和父亲一起附近的郊外打棒球,随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把车停下。我用力挥动棒球杆,父亲带着防护面具在对面接球,上午时间过得极快,转眼太阳就移到头顶的位置。我们随便找了一个饭店,点好菜后父亲凝视着我,双手抱臂,眼神温柔坚定。

我们自顾自地吃,默默将盘子中的食物夹到碗里,大口大口吞咽着食物,不停地将额头的汗水擦掉。

“那个家伙还在你房间出现吗?”吃完后父亲问到。

“一直出现,没有间断过。不过它也不是毫无用处,竟然可以替代我的工作,且工作效率高得惊人,最近的任务都交给它。”

“那个东西有没有说过什么?”

“一个字没有吐露过,不知从哪天开始话匣子‘嘭’一下打开,像醉汉一样滔滔不绝的说话,过几天又把话匣子‘嘭’地关上,紧闭双唇,安静的可怕。”

“我的那个影子却不一样,“父亲说,”滔滔不绝地不曾停止过,说累了就自动消失掉,出现后又开始说个没完。每次我听他说得头昏脑涨,恨不得钻进墙体里,热情地可怕:‘这样下去可是不行哦,今天那个人请你打球怎么能那么快回绝,金融公司的总经理,这样的社会关系自然要留存住啊。’以至于那段时间我时常神经衰弱,一到夜晚便不由自主恐惧起来,心想:那个家伙不要再来了,无休止唠叨地没完没了。”

父亲的黑影和父亲本人一向寡淡的性格完全不同。父亲是那种公共场合时常一言不发的人,老实做技术性的工作,即便没有丰富的人际关系也能活得下去,和其关系要好的只有技术徒弟,对于不合圈的人向来不会多看一眼,也不会因某人殷勤的态度改变生硬的语气。


黑影已经出现了一百八十二天,整整半年的时间。

他依旧保持着怪异的行为,我忽然发现,他的行为与我是相反的。

我白天工作,他夜晚出动,当我紧张烦闷,他表现得泰然自若;当我被工作搞得焦头烂额,他就悠闲地在屋内踱来踱去;当我脾气暴躁,他便表现的相当安稳,当我迷茫困顿时,他又显得坚毅果敢。

他是另一个与我完完全全不同的我,是我在阳光下的影子,是另一面的我。

因我是活在阳光下的,另一个我只能活在黑夜里。

这天,黑影再次循循出现,他头戴黑色绅士帽,一脸倦容地看着我,毫无征兆的说了一句话:“我在你的世界已经许久了,也该让你进入我的世界。”忽然他伸出手,“倏”地一下将我把拉入墙内,黑影的力气如此之大,我是第一次知道。

我们行进的速度相当快,黑影用力抓住我的手,我被拽进一个“暗调”世界中,这是属于黑影们的世界。迅速地行进使我慌乱不堪,我定了下神,终于,我们到了墙的另一面,眼前呈现出一个“异类的世界”。

周遭的建筑灰灰的一片,树木花草全部黯然失色,连太阳也黯淡无光,无数黑影在街头行走,这像是世界的影子,我看见了父亲的黑影,一如父亲所说,他健谈得很,嘴里噼里啪啦的停不下来。

黑影说到。“这是我们的世界,也是真实存在的世界。”

黑影的世界不掺杂一丝色彩,安静地出奇,透露出相当平和的气息。这里似乎从未发生过战争,也从未有过贫穷,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们,我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他们。

“原本就是有两个世界的,一如所有的事物都有两面,白与黑,清与浊,左与右,是相互依存的。如果你所在的是左世界,那这便是右世界。”

“右世界的人们和左世界都相反吗?”

“用‘相反’来形容还是过于简单了。这不是单单的镜像世界,也并非绝对的相反,两个世界是相互依存的。如果一世界消失,那另一世界也就不存在了。”

这是黑影的世界,黑影所生活的世界。我似懂非懂地看着右世界。

我们继续往前走,黑影将我带到了公司门口,走进公司的大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我们走到二楼办公室,发现几个人正在不慌不忙处理各种事务,偶尔有几个悻悻地拿着材料在手中反复查看。大部分人不见踪影。

而苦瓜坐在公司的一处角落,将歌的声音调到最大,头疯狂地随着节奏甩动,是那首乐团的歌。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黑影抓住我的手,我们又从一面墙穿过,回到了我所在的世界。

自从被黑影拉入右世界,我梦里也开始频繁出现那个地方。我梦到黑影将我拉入墙的另一面,我走遍了大大小小的街道,看见了很多熟悉的人,他们与我在现实中所接触的完全不同,行为举止,语言思维有各种各样的差异。

我又遇到了“父亲”,准确来说,是另一个“父亲”。

确实,他话多得很,凡遇到人都滔滔不绝,热情而真挚,他有着和父亲同样的淳朴善良,而眼神中总发出明媚的光,这是真实的父亲很少见到的。天生的亲切感使我内心升起一丝勇气,我想走上前,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时梦醒了,我又回到了现实中。

我意识到:我有一个同黑影一样的我,而别人亦有和一个和自己一样的黑影。

七

我所在的世界,有明亮耀眼的天空、五彩斑斓的花草树木、一望无际的海洋,既有高耸入云的山峰也有广阔无边的沙漠,这是个千姿百态的世界,我亦是千姿百态的一员。

而这千姿百态中又有一些让人无法避免的晦暗。

如我梦中的晦暗一般,但无法说清这晦暗的来源,因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每个人都是有晦暗的。

从前两年开始,我就开始做各种复杂的梦。

公司的一次紧张集体会议后,就开始屡次出现这样的梦。

我梦见我虽然在一个从未去过的城市,却有强烈的熟悉感。我居住在这座城市乡下的茅草屋中,十七八岁的样子,正躺在床上头痛难忍,父母喂我吃下药汤,没有丝毫缓解。屋外正对着是一大片湖泊,我一人走到湖泊前,看着静静的湖水,头痛渐渐转轻时,却忽然电闪雷鸣,大雨瓢泼而下,我浑身被浇透,但身上却像火一样烫,我越是往前跑,炙热的雨就越是拍打在我的身上。我猛然被惊醒,醒来时看到墙上的时钟:三点十五分。

之后我又做了几个类似的梦。都是在一望无际的大湖边,都是炙热的雨,都是忙于向前奔跑,但有一次做梦,雨突然停了,我跑到树丛中,周围尽是低矮的灌木,而灌木生长着荆棘,我的胳膊不停被划伤,伤口剧痛,我想离开这里却找不到回去的路……每次这时就会被梦惊醒。

这是在黑影出现前的事,这些梦总是搞得我心烦意乱,却每次都能回想地如此清晰,各种各样的梦出现了两年之久。

或许是熬夜太深的缘故,有一段时间,我开始调整我的作息,尽量六点起床,十点入睡,且入睡前都伴随着轻松愉快的音乐,配上一杯热牛奶。

但恢复规律的作息不停地被工作打断,几次下来我已无心再改变什么。

直到黑影将我拖进“右世界”中,纷乱的梦才有所改变。梦中的世界既有“右世界”的平和温煦又有“左世界”的五彩斑斓,是充满灵动和美妙的世界。

每天的梦各不相同。但多少都与“右世界”有关,大都是在草坪或者河边林荫处。我在其中只是呆呆的远望,细雨轻拍在我身上,我时常平瘫在草地上,地上的雨水将我的外套浸湿。我脱下潮湿的外套,立刻迎来了温暖和熙的阳光。

每次梦醒后,我便会想到黑影,希望这个家伙能再次出现,厨房也好,卧室也好,客厅也好,阳台也好。他的出现已成为我的生活习惯,一旦消失一段时间便会觉得缺少点什么。

转眼,年底将至,公司的业务也越发繁忙,苦瓜当上了项目部的副组长。但他似乎并没有觉得开心,职位算不上中级领导,而这样的小领导工作往往是最忙的,和之前相比所有的事情基本上还是亲力亲为,大的事情自己做不了任何决策,工资涨幅也不如理想的高,每到下班时间,同事们走的七七八八,唯独几个组长依旧在工位坚挺不动。

“总觉得少点什么。”他经常在我面前发神经似的自言自语,总是这一句话:“少点什么东西呢?”他变得不怎么爱说话,总唉声叹气地从我身旁走过,或者倒上一杯水坐在工位发呆,吃饭的时候也避开同事,一个人默默吃着剩饭。

我拍拍他的肩膀,想带他出去走走,他说最近对什么事情也提不起兴趣,只想回家抱着枕头大睡一觉。我能感知到他的劳累,他的肩膀变得松松垮垮,如同垮掉的领子一样,他的衬衫三天没有换过。

第二天我们坐车去参加一项重要的会议。会议的目的和展会公司签订长期合作的条约,并向合作方汇报我们所提供的合作方案。

恍惚间,我的大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跳到右世界。幻想着苦瓜在工位上歇斯底里地唱歌,空荡的大厦变得冷落寂寥。而我现在坐在车的左后方,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喧嚣世界,街角的摊位不时会迎来年轻的上班族,大厦门口尽是聊天、吸烟,谈工作的公司成员,无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车辆人群,熙熙攘攘,这是由数百万社会成员组成的现代城市,高速发展的物质社会,阳光明媚,树木花草一概生机盎然。这是黑影口中的“左世界”。

“今天的合作一定要谈好,签合同是没有问题的,重要的是长期合作所持有的重要资源。其次,汇报时,方案的重点一定要突出。”领导说,我点头称是,思绪还飘飘然。

这次方案的负责人是苦瓜,我只负责其中一个项目。此时的苦瓜眉头紧皱,鬓角的汗水滴到衬衫上,他摒着气,目视前方。看着他焦灼的侧脸,我脑中不由再次回荡起他的歌。

合作进展的相当顺利,领导的司机将车开到公司门前,下车前,领导再次发话:“要继续再接再厉才是。”

回家时我准备去超市买些即食的饭菜,将西红柿、茄子、青椒、猪肉、三瓶牛奶和一大包卫生纸放进购物篮向结账台走去,想着做完饭后舒舒服服躺在浴缸中,打开电视看电影。

超市距离家大约有十分钟的时间。已到了傍晚时分,天渐渐暗沉下来,路灯开始逐个点亮,夜晚总有种特殊的味道,清爽的空气里交织着放松的惬意,这是每天六点之后独有的味道。

到家后,我将沉重的购物袋放在餐桌上,着手去准备今天的晚餐,明后天是周六日,今天即便熬夜也无妨,不用担心被聒噪的闹钟叫醒。

黑影把我带进“右世界”是否是他的最终目的?我这样想着,一个青椒滑落到脚下,我俯身捡青椒时,忽然看见了黑影,他蜷缩在那里。

“你在干嘛?”我问到,此时厨房灯火通明。在如此明亮的厨房出现,黑影还是第一次。

“总不能只在黑暗的地方嘛。”他说到,之后翻了个身,用后背面对我。

我继续做饭,把食材切好后放入锅中煸炒,香味儿瞬间扑面而来。我去一旁看电饭锅里的米饭,转身看见黑影依旧把脸转向一边。

等我再回来时,黑影不见了。

这是第一次,黑影在明亮的地方出现。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感觉在明亮地方出现的黑影似乎少了些许的阴沉。我看向客厅,环视了周围一圈,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深夜无比安静,只有风吹窗帘的簌簌声和窗外汽车偶尔的鸣笛声。

正准备进入梦乡时,电话铃突然声把我惊醒,我接起电话,昏沉地说到:“是哪位?”

电话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喂,我是苦瓜,你睡下了吗?”

虽然此时我有几分不情愿,然而也尽量保持克制而清醒的声音,苦瓜此时打来电话极有可能是公司的某些事务亟需处理。

“还没有,你是有什么事吧?”我问到。

“呃,其实也没有,只是无聊地睡不着觉。”

我无奈地笑了笑,总比处理公司的事要好得多。

“我想你如果也睡不着,不如一起去兜个风。”他说。

“现在?”

“现在。”

已经到了凌晨十二点,我窗外此时空无一人,我对着窗户发呆。

“如果打扰了,那就改天吧。”苦瓜说。

“你是有什么事吧,或者遇到了什么困难。”总不好马上挂下电话。

“困难多的是,但此刻只是相当无聊,心里烦得不行,在家里一分钟也待不下去,脑袋生疼,喝酒后仍没有睡意,才想到和你打电话。”

我想如果不出去兜风,和他聊天倒也不错。

“不要总是胡思乱想嘛,躺在床上将心情放平稳,听着呼吸的声音,慢慢就会有困意。”

“这些方法对我毫无用处,越是想要平稳,就越是凌乱。我现在需要离开这个家,换一个环境,广场也好,公园也好,垃圾站也好,收容所也好。”

几句话下来,我已经毫无困意,即便马上放下电话也没有心情继续睡觉。

“也好,那就去兜风。”我说。

苦瓜家离我将近十公里,他开车来接我,我下床直接穿上外套,在客厅灯他的电话。

此时凌晨一点半,我再次环顾了周围。

将近两点的时候,苦瓜打来电话,我下楼,深夜的空气居然异常清新,冰凉的丝丝钻进鼻孔。

宁静的睡眠被打断,我多少是有些不情愿的:兜风自己去就好,何苦要两个人嘛!

“直接裹了个外套?”苦瓜说到。

我坐上车,车内放着摇滚乐,苦瓜突然心情很好的样子,完全不想刚才电话里的那样沉重。

“还是应该出来的,简直换了个人。”他说。

我们毫无目的地在路上闲逛,苦瓜将车床打开,歌曲一首接着一首,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我看着路灯在我右边一个个闪过,深夜的风在我耳旁呼啸。

“把我叫来只是为了兜风?”我问到。

“有是有,想不起来了,也不是什么非说不可的话。”

“经常这样兜风吗?”

“没有,之前从来没有在深夜兜风过,不到十点就老老实实上床睡觉了,不知道今天怎么了,完全没有想睡觉的念头,心里就像煮了一锅开水,咕咚咕咚一个劲儿往上涌。”

“人都会有无聊的时候吧。”他问。

“当然。”

“无聊的时候都做什么呢?”

“打球,看电视,看书,发呆,去电影院,或者,开车兜风。”

“但无聊都是有原因的吧。”

“没有吧。”

“你有无聊的时候吗?”他问。

“当然,每个人都有无聊的时候。”

“但像我这么剧烈的无聊是极少的吧。”

“无聊的类型有很多,各不相同。”

“有哪些种类的无聊呢?”

“呃,无所事事的无聊,焦虑的无聊,痛苦的无聊,毫无意义的无聊……”

我随口胡说了起来。现在困意已经一点点袭来。他根本就没有什么事嘛。

“我此时就是毫无意义的无聊。”苦瓜答道。“任何事情都毫无意义。”

“我想你还是早点回去睡觉的好,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

“周末不上班嘛。”他开始把车往回开。

“不过现在感觉好多了,脑袋也不痛了。”他说。

“明天好好睡个觉。”

他把车停在我家楼下,我关上车门和他互道晚安。

到家后我把大衣脱下,回到床上继续睡。躺在床上,此时意识十分清醒,我想苦瓜已经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而失眠的人换成了我。

顿时有些懊恼。

被子裹在身上总觉得不舒服,四肢无论放在哪个位置都难受得不行,我起身打开台灯,看着窗外已经稍稍发白的夜色,如果不睡下,明天的一半时间都要在床上度过。不过或许是太累的缘故,大约半小时后,困意还是渐渐涌来……

八

我中午十一点醒来,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我伸头看向窗外——阳光明媚的一天。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都不会有雨,绝对是大好的晴天,对周末来讲再好不过,我躺在床上,一边看着未读完的小说,一边啃着爆米花。内心由衷地舒爽,但昨晚出去兜风,脑袋还是有略微的晕沉。

在我看来,苦瓜是挤压的情绪过久在一瞬间爆发了,积压已久的情绪是需要发泄的,不在此处发泄,便在彼处发泄。

太阳转到头顶,窗外的光照得刺眼,我把窗帘拉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任何食欲,昨天的晚饭让肚子撑撑的。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干些什么好。桩桩件件的事情如飞驰的列车般在我脑中闪过,小学到中学,上班到黑影出现,家庭、学校、工作,涵盖的内容应有尽有。

忽然,脑袋里又闪出了黑影的“右世界”,在“右世界”里不会有这么明媚的阳光。

我转而想到明亮厨房中的黑影,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家伙。

他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的世界中,我一直没有找到答案,其他的黑影是否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中呢?应该是有这个可能,但像黑影如此频繁出现在我面前的恐怕是个例。

我在卧室度过了一天,转眼到了傍晚,腿已有些麻木。我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俯身向下看。

我家处在街道的拐角处,是观看街景的绝佳位置。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总能看见川流不息的车辆,喧嚣不停地缓缓向前行驶,对面是老式的洋房建筑,教堂搬走后便改造成了两层楼的咖啡店,周围的建筑群大部分低矮又精致。从阳台往窗外望去,能看到对面的城市公园,一眼望去是大片的绿,静谧安逸,给这所房屋留下两处截然不同的城市景观。

我望着街上正在行驶的红色越野车发呆,那款车和苦瓜的极为相似,除了车前方的探照灯不一样外几乎别无二致。车上的女司机正打着电话,容貌看不清,只隐约看见一个黄色外套。

回到客厅,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晚上八点。我去厨房取出昨天吃剩的饭菜,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之后坐在餐桌前继续看没看完的小说。九点,我和父亲打电话聊了半个小时天,又接到之前高中同学的电话。放下电话后喝了杯热红酒,打开电视看昨天没看的电视节目。

洗澡睡觉结束这一天。

这一天全身上下松弛舒适,内在的压抑和无法调和的矛盾好像也渐渐舒展开来。

九

周一上班时看见苦瓜空着的座位,询问同事之后才知道是请假了。一共请了三天假,理由是家中有急事处理。

苦瓜第二次打电话来已经是一周以后。这次是生病了,接到电话时我正准备参加同学的婚礼,对方的声音十分虚弱:“喂,这两天发烧,总也好不了,在医院差不多一周的时间,工作也耽搁了不少,现在虽然有些好转,但还没有到下床的地步。”

“有几项工作任务交给你吧,不是很复杂的工作,事情已经耽搁不得了,做完这几件事后需要拟定和对方公司的合同。”接着他把几项工作交给了我。我拿好纸笔一一记录下来。

“等出院之后请你好好吃一顿饭。”

“身体不要紧吧?”我问到。

“目前正在打吊瓶,身体有气无力,发烧一周,体温一开始高的吓人,到了体温计的最高温度,如今也只降到40度,几天下来只吃了些流食,医生也奇怪地很,从症状上看,只是普通发烧而已,但温度死活降不下来。”

我问了他医院的位置,把电话挂下后迅速奔向婚礼现场。

三天后,苦瓜出现在公司,此时他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他来公司只是拿些材料好回去继续整理,因工作积累的太多,照这样下去必然会出问题。他拿完公事包后便回医院去了。他来时我正好在会议室开会。

本应该去医院看望一下苦瓜的,但工作任务积压的忙不开身,就忘了随手打个电话。第二天午饭后,我打了医院的电话,才知道苦瓜已经回家去了,就又拨通了他家的电话。

“身体好些了?”我问到。

“烧基本退了,但仍有反复,晚上还是难受得不行。”

“发烧一个月的人倒是第一次见,”我说到。

“我也是第一次见,下周应该可以去公司了,药却停不下下来。过段时间要好好犒劳你才对。”他说着轻咳了几下。

我准备挂下电话让他继续休息,他说到“不要急,这病也不在乎这几分钟的时间,这次发烧的原因还没有找到,想让你帮我分析分析。”

“发烧不就是因为身体机能下降么?或许是劳累过度的原因。”

“嗯,是有这部分原因的。”他迟疑了一下:“但不单是因为这个,或许还有别的原因,再劳累的身体也不会发烧一个月嘛。”

“还有什么原因呢?”

“是有的,咳咳。”他又轻咳了两下。

“这次的发烧和平常的不一样,除了身体不舒服外,还有无法克制的紧张和焦虑,内心总慌得不行,心悸也是有的,甚至有时在半夜莫名其妙地哭泣,四肢的关节一动就嘎巴嘎巴响的生疼,难受的时候完全动不了,这也是正常的发烧?”

“这发烧来的真奇怪。”

“就是说,有谁会在发烧时莫名地哭泣呢?你见过发烧时会哭泣的人吗?”他问我。

“倒是没有。”

“是不是心理的原因呢?”我问到。

“问过医生,就检查的结果来看似乎不是什么心理问题,但心里是有些东西需要解开的,他说到。”

“或许有道理。”

“不过现在症状好了些,但总觉得没有完全好,除了生理上的虚弱外,还有心理的问题。”

“目前先好好修养好了,需要将大脑暂时清空,应该会好一些。”

“嗯。你记得我和你去兜风时路过一片树林吗?”

“什么树林?”

“就在离你家不远的那一片。”

“哦那个,记得。”他说的是从阳台就能看到的那个城市公园。

“那片树林我之前去过一次,环境还是不错的,在喧闹的城市里是少有的安静区域,我坐在林荫路尽头靠北面的那个长椅上深思,也说不上是什么沉思吧,就是脑子里想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天南海北地想,完全控制不住地想,越想越觉得想本身就是多余的,但还是忍不住地想。最后我认为世界上所有出现的事,是所有的事——大大小小的加在一起,不论多渺小的多微不足道,都是以某种力量推动向前行驶的,而这种力量又不是来源于我们本身,并不是人所能控制,人是它被控制的,之后便出现大大小小的各样选择,但都是我们心甘情愿的选择吗?当然不是,甚至一大部分都是被迫的决定。那又能怎么样呢?每选择一层,便会无意间掉入一层黑洞,麻痹一层神经。到头来忽然发现,嗳,当时最想选的那个是什么呢?等反应过来时,那个选择早被时间冲刷得一干二净。人在思考时,并不会改变什么,充其量只是人生的停顿,停顿过后继续被那个力量驱使着。你说对吧。”

他又咳嗽了起来,咳嗽地相当厉害。

“我还是改天和你说吧,现在嗓子里像长了根羽毛一样痒得不行。”对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我放下了电话。

苦瓜有一个月没来上班。领导时常问我苦瓜的病情怎么样:“哎呦,发烧这么严重,要在家好好静养才是。”他这么说着,但对苦瓜几个未完成的项目多次表达出不满意的情绪,总将紧锁眉头。

十

我感觉苦瓜之所以无聊到要去兜风可能是因为在公园长椅上过度沉思所致,在公司中很难想象得出他这种开朗健谈的人会在长椅上沉思。公司中处处可以见到他的影子,无论是项目的进行、团建、部门聚会或者陪同领导吃饭洽谈,都少不了他这个重要角色,他总能在关键时刻将气氛拉到高潮。然而苦瓜似乎对生活并不满意,因为脸总是一副阴沉模样而被叫做苦瓜,而他本人对这个名字也并不反感。

吃过晚饭后,我走到阳台看见远处的公园,想着还是要那里去走一走。我穿上衣服下了楼,走到苦瓜说的林荫尽头的那个长椅旁,坐了下来,感受傍晚不时吹来的凉风。天色已经开始暗沉下来,公园的人渐渐稀少,林荫路也是漆黑的一片,就根本看不到几个人影,公园没有关闭的时间,只有几个保安巡逻,当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后,路灯挨个微微亮起,透着昏黄的光,公园寂静地可怕,虫声鸟鸣一概被寂静湮没,寂静时大脑的细胞就越发活跃,的确会令人忍不住要想些什么。我呆坐在这里,闭目凝思,如苦瓜所说,尽管思考是毫无用处的,但还是会忍不住地思考,这是人类无法摆脱的惯性。

我想向远处望去,在城市公园中无法看到远方。绿荫背后仍是现代化的喧嚣,它是一处停顿,停顿之后便继续被喧嚣笼罩。

我也时常凝思,想到最后却总被绊住脚步。渐渐地,我对一切事情都产生了怀疑,而一旦对一切产生怀疑,就会变得犹豫不决,一旦做出错误的选择,错误的阴影便被最大化,继而影响下一个决定。所以,我时常因凝思而产生自我否定,但否定自己是件相当痛苦的事,因此又陷入了痛苦的漩涡,而当我伸出手想进行呼救时,却发现其他的人亦在漩涡之中,这似乎让人进入了一个恶性循环——苦瓜也是漩涡中的一个吧。

到目前为止,苦瓜是没有解开心中困惑的。我何尝不是呢?

走到楼下,我发现了苦瓜的车,这个家伙竟然在还未痊愈时又把车停到了我家楼下。

我走上前敲开车窗:“喂,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可以开车了?”我低头看红色的越野。

抬眼间,我看见苦瓜惨白的脸,他只穿了一件宽松且领子早已泄掉的T恤,黑色的眼袋已经十分严重,手中还残留着刚刚熄灭的烟头,手指内侧有明显长期吸烟磨损出的黄色烟茧。他缓缓抬起眼皮,一脸倦容地盯着我。

“还没有,但在家里待着实在无聊,已经待了将近十几天,又出现之前无法忍耐的感觉,咳咳咳……”随之扔掉了手中的烟头。

“你下来,我来开好了。”晚上十一点。我坐到驾驶位上,苦瓜在副驾驶位系上安全带。

我们还是按照之前的路线开。

“现在应该回家静养,刚好的身体很容易再次复发。”我说。

苦瓜没有搭话。

苦瓜沉默不语,我的话匣也突然空了起来,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之后我说了近期公司发生的事情,业务上的问题以及最后如何解决之类,他默默听着,眼睛看向窗外飞驰的车辆,我们一直坐在车里就那样沉默了好久,最后还是苦瓜开口说:“回去好了。”

我将苦瓜送回家,再自己打车到家。苦瓜似乎很难从精神方面真正振奋起来,即便忘掉横亘在心中的无法调和的矛盾,或对其置之不理,也会让生活的某些时刻默默隐痛。

对于我而言,何尝不是这样呢?

一直都需要解决,或者亟待解决,但我却总是回避,不敢正面面对,每当陷入困惑时,便让它随着时间静静流走,我本以为可以就这样悄悄淡忘,但它并不会随着时间消失殆尽,而是存在于某个角落,仍旧影响着我,并在生活中继续带给我痛苦。如今我才意识到,当遇到无法避免的困难时,任何逃避都是徒劳,唯有与其正面对视,才能让生活继续前行。

周末,我去看望了苦瓜,他的神情依旧恍惚,眼皮看我时仍要费力抬起。公司的意思是:最好尽快回到工作岗位上,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这一点我已经和苦瓜说过,但他置之不理。我敲开了他的房门,三秒后门内传来沉重的拖鞋声。

“是你来了啊。”他说到,他依旧穿着那件松垮的T恤,把我请进屋内。

屋子好久没有收拾过了:散落的杂志,未清洗的碗盘,随意叠放的衣服堆得到处都是。苦瓜躺在沙发上,腿上盖着薄毛毯,桌上摆满了药,旁边放了半杯水。我把带来的水果和牛奶放在一边,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喝点什么?”他问。

“不用了。”

他起身去厨房从冰箱拿了听饮料递给我,我接过时触摸到了他冰凉的手,他面无血色,已经不怎么咳嗽了。

“看样子还是有些虚弱,打算什么时候去公司?”

“要有足够的体力才行,否则去不了几天又要到医院去了。公司那边最近催得很紧,领导们也都不太满意,但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我又能怎么样呢?这几天的工资也少了一大半,今年个人先进怕是得不了了。我也只能在这里喝白开水。”

我看水壶中的水空了,起身去帮忙坐了一壶新水,他就着水把药喝下。

“谢谢你,每次都陪我半夜兜风,并不是谁都有这个闲工夫。”

“平时在家都干嘛呢?”我问。

“看电视,读书,听音乐。”他浅笑了一下答到。

“除此之外呢?”

“还能有什么呢,安安静静在床上躺着,心里却一点都不安静。极其无聊的时候就把车停到你家楼下了。”

“你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呢?”他反问到。

“我嘛……什么都不做。”我忽然蓦地想到了黑影。

“看不出来也是个无聊的人,没有什么爱好?”

我想了想,确实没有。答到:“没有。”

“没事儿就开车兜风嘛。”

“嗯,也是个好主意。”

我一直觉得黑影是个十分孤寂的家伙,他作为我的一种“变体”,能依靠的只有我,即便不做什么交流。他已经很久没出现了,我是有些担心,不过有时候也觉得担心毫无必要,他有他的“世界”嘛,但转念一想,他虽然在他的世界中,但确实离开我很久了。

“你在想什么?”苦瓜问我。

“没什么。”

“看这样子是在想某个头疼的事。”

“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想说。等彻底想好后再告诉你。”

“彻底想好需要多长时间呢?”他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着。

“什么?”

“没有,我在说我自己。”

“那就不难为你了。”他补充到。

“嗯。”

他长叹一口气。

“想不清的事情一直想下去也是无解,只能默默接受了。”他喝了一杯温吞的水,拿着一瓶药在手中哗啦哗啦把玩。

这时公司打来了电话,我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他应声了几句便挂掉了。

“公司打来的。”他说。

“说了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能重返岗位。我说这要看身体的恢复,之后他把电话挂掉了。”

“我是个意志不怎么坚定的人,从来都不坚定。”他说到,“一无是处,总是处于一种蜷缩的状态,无法舒展开,总是有无法抑制的紧迫感,也做不到足够的自信,越不自信就越容易自我怀疑。我好像被自己束缚住了,又不知道如何解脱。”

他又说到,“解脱了又如何呢?一切都是无意义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

“无论怎样的人生,终究会走向毁灭。”

“不用太悲观嘛。”

转眼已经到了傍晚,窗外的霓虹灯又亮了,这座城市又开始变得喧嚣起来。

“我永远处在一个无法平衡的天平上,且竭尽所能尽量保持平衡。而一旦天平倾斜到了一边,又鼓足了劲儿向另一方倾斜,但终归是无法平衡的,筋疲力竭之后只能将重心移到其中一边,我之前天真的以为有平衡这么一说,然而事实是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平衡’。”

我抬头仰望墙上滴滴答答行走的时钟,无奈地吁出一口气。

我岔开话题,问到:“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先养好身体,尽快去公司。”

“想兜风的时候可以随时找我。”我说到,“你要好好休息,尽快好起来,工作那边我会尽量分担。”我起身准备离开。

“吃个饭再走吧,到了吃饭的时间但又不想做饭,你帮忙下楼买一些吧。”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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