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靠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志勋站在甲板上，看那个越来越近的小岛。灰黑色的礁石，稀疏的树木，几间矮房子趴在山坡上，炊烟细细地往上飘。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背着包走下跳板，踏上码头的水泥地。海风灌进领口，带着咸腥的湿气，凉飕飕的。码头上没人接他。他来之前没打电话，岛上也没几户人家有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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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土路往村里走，两边是干枯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志勋走得很慢，不着急。没什么可着急的。高考还有三个月，他不在教室，不在那个堆满试卷的座位上，在这条一个人都没有的土路上。想到这个，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村口第一家是杂货铺，木板门开着，里面黑咕隆咚。志勋走过去的时候，铺子里有人探出头来，是个老太太，眯着眼看他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志勋吧？老朴家的孙子！”

志勋点头叫了一声奶奶。老太太拉着他的胳膊往里拽，说长这么高了，瘦了，城里伙食不好吧，你爷爷在家呢，快回去快回去。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那口井，路过那棵歪脖子树，路过以前和小伙伴抓过鱼的小水沟。水沟干了大半，剩一点浑水在沟底，映着天光。

爷爷家的院门虚掩着。志勋推开门，院子里的鸡受惊似的扑棱着翅膀散开。爷爷蹲在屋檐下补渔网，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看他，看了好几秒。

“回来了？”

“嗯。”

爷爷低下头继续补网。志勋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说什么。一只鸡试探着走回来，歪头看他，又低头啄地上的米。

“进屋吧，”爷爷头也不抬，“你睡那屋收拾过了。”

志勋推门进屋。堂屋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褪色的年画，桌上摆着那个老座钟，钟摆一晃一晃，咔嗒咔嗒响。他推开西屋的门，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枕头拍得鼓鼓的。窗开着一条缝，海风从缝里钻进来，窗帘轻轻动着。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屋顶的木头梁露在外面，有几道裂缝。小时候他躺在这张床上，也盯着那些裂缝看，看它们像河流，像闪电，像奶奶脸上的皱纹。

那时候奶奶还在。每年暑假他都来，和村里的孩子漫山遍野地跑，下海摸鱼，上山摘野果。开学的时候死活不肯走，被他爸硬拽上渡轮，一路哭回去。那时候他觉得这岛就是整个世界，离开岛的人都是傻子。

现在他坐几个小时船回来，是为了躲开那个世界。躲开教室后排那个属于他的座位，躲开桌上那摞永远写不完的卷子，躲开父母看他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像看一个易碎品的眼神。

复读那年他爸在客厅墙上贴了一张倒计时日历。三百六十五天，一天撕一页。每天早晨撕日历的声音像一声枪响，提醒他又少了一天。到后来他听见那个声音就想吐。

他来岛上是为了逃离。逃离城市里的一切让他感到窒息的东西：桌上堆积如山的模拟试卷，墙上每天撕去一页的倒计时日历，父母小心翼翼却充满期望的眼神。作为复读生，“未来”这个词变得沉重而模糊。没有人直接问他考不考得上，但那两个字悬在空气里，每一口呼吸都吸进去，吐不出来。

晚饭是爷爷做的。炖杂鱼，炒青菜，一碟泡菜。爷孙俩对坐着吃饭，谁也不说话。墙上挂着一把二胡，落满了灰。志勋记得小时候爷爷晚上会拉二胡，拉着拉着奶奶就跟着哼，哼那些他听不懂的老歌。奶奶走了之后二胡就挂起来了。

吃完饭志勋抢着洗碗。爷爷没拦，蹲在门槛上抽烟，看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志勋在灶台前洗碗，水有点凉，碗上的油腻要搓好几遍才掉。他洗得很慢，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