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面上的字，一夜看了七遍。倒不是存心跟它较劲，而是越看越眼熟，眼熟得让人心里发毛，像爹妈在我出生那年贴在我后背上的那张夜光贴纸。
贴纸上的字跟它一个路数，弯弯扭扭，横着数竖着数都对不上号。
我爹当时说："哎呦贴反了。"
我妈说："没事，反正他也看不懂。"
我说："我后背痒。"
我妈说："忍着，防蚊。"
"防蚊？"我说。
"对，防蚊。"我妈说，"你这后背白，蚊子最爱咬。"
——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一刻到店。大丽姐已经在柜台后头擦玻璃了，那块玻璃让她来来回回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她擦玻璃的时候嘴从不闲着，永远在嘀咕："小张啊小张，你又迟到，小周啊小周，他工资又不涨——"
"我没迟到。"我推门进去。
"你七点一刻，比昨天晚了五分钟。"她头都没抬。
"丽姐，您记这么清？"
"我记你迟到，三年了，整三年。"她终于抬头，眼镜在玻璃反光里一闪，眼睛紧接着就亮了，"哎——"
完了，她看到我了。
"小张，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
"没啊。"
"你眼睛红。"她凑近，"熬夜了？"
"失眠。"
"年纪轻轻就失眠，我跟你说，你得补——"
"丽姐，泡面、枸杞、褪黑素我都试过了。"
"那你试试——"
"丽姐。"
"嗯？"
"我真没事。"
她撇撇嘴，继续擦她的玻璃。没看出来，她什么也没看出来。新卡就揣在我裤兜里，旧卡收在外套内兜，贴着小肚子，一点没露出来。
——
我拐进后屋。阿简没睡，蹲在仓库那张破桌子前头，面前摊着我昨晚丢给他的那张戊-1砖头，正盯着砖面上的字出神。听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睛直了。
"你换了卡。"他声音发干。
"嗯。"
"让我看看。"
我把新蓝卡从内兜里掏出来，搁在桌上。阿简没接，只是盯着卡号，盯了一秒，整个人开始抖。
"hxh-0191。"他念。
"嗯。"
"这是——"他抬头，眼睛里有点水光，"这是我们老家的号段。"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老家？"
"格利泽本星。"他吸了吸鼻子，"我那个号是 hxh-0227。我妈给我讲过——0191 是本星特批号段——不是黑户的号段——是本星登记的号段——"
"什么意思？"
"意思是，"阿简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你不是被收养的。"
"我没被收养。"
"你爹妈——"阿简咽了口唾沫，"——他们也不是地球人。"
——
我愣住了。我爹？卖早餐的，一米七二，脸上有颗痣。我妈？超市收银的，一米五八，怕冷。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就不是地球人了？
"你再看砖面上那行字。"阿简说。
我把戊-1砖头推过去。阿简盯着那行格利泽文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张嘴。他念出来的是一种我听不懂、却莫名耳熟的声音，像我爹蹲在我床头哼摇篮曲的那种调子。
"念出来。"我说。
阿简念："张成·阿格琉斯·三十七格·格利泽本星裔。"
我又愣住了："什么意思？"
"张成是你名字的中文写法。"阿简指了指最前头，"阿格琉斯，是你名字的格利泽写法。中间那个'三十七格'——是你身上的格数。"
"我也是三十七格？"
"嗯。"
"你呢？"
"我——"阿简低下了头，"我只有一格。"
"一格？"
"嗯。"他苦笑了一下，"格利泽本星，标准是三十七格。我妈三十七格，我爸三十七格，我哥三十七格。我——生下来只有一格。所以我是废物。"
"……"
"所以我躲了一辈子。"他声音越来越小，"躲到地球上来了。"
——
我后背最中间那块地方突然痒起来，痒得我心虚，一痒我就想起了那张夜光贴纸，想起爹妈嘴里那声"防蚊"。那张纸贴在我后背最中间那块脊椎骨上，贴了三天，每天一换。
换的时候，我妈哭。
我爹说："别哭。贴三天就不痒了。"
我妈说："你不懂。"
我爹说："我懂。"
——
门口传来电动车三轮的吱呀声。
"张成！张成！"
是老孙。他探进半个脑袋，安全帽歪着，怀里抱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你们分局这个月的装备，签收！"
我出去。老孙三轮车上头堆着四五个箱子，他一边递一边嘟囔："你们这个楼梯，忒陡，比外科局那个老楼还陡——"
"孙哥，您慢点。"
"慢不了，慢不了，市局下午要开会，老孙得赶时间。"他把箱子塞我怀里，"这月配了三件，前两件是大路货，第三件是新立项——你们周局点名要的。"
"啥？"
"签收单上写得清楚。"老孙指着纸箱外头贴的签收条，"甲-7号摇签盒。"
"摇签盒？"
"对，摇签盒。"老孙难得正经了一秒，"周局说，你们那个临时工——"
他顿了一下。
"——你，需要这个。"
他骑上三轮车走了。我抱着箱子回店里。
——
打开纸箱，里头是三件装备。
第一件，甲-7号"摇签盒"。一个木头签筒，跟庙里求签的那种差不多，筒身发黑发亮，外头刻着一行小字："本日一签，问人则灵。"
说明书就一张 A5 纸，写着："甲-7，'短期避祸指示仪'。摇签，每日限摇三次。每次自动识别摇签人'明日最该躲之人'，输出签语。空签表示'今日平安，无需躲人'。缺陷：仅对'明日确需躲避'者生效，对日常社交型回避无效。"
"立项备注第一条：本设备立项灵感来源于外科局某研究员三次被前任堵门口的经历。"
"仓库管理员戏称：算命神器。"
我盯着那行备注看了五秒。前任？三次？外科局那帮人，也怪不容易的。
——
第二件，乙-9号"灰尘打字机"。一台巴掌大的塑料壳机器，造型像老式的银行排队叫号机，只是顶上多出个小屏幕。
说明书写着："乙-9，'末位证人显名仪'。开启后，对一米内最近一张椅子（任何座椅均可）进行灰尘聚合，读取该椅'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最后坐过的人的真名'，以中文输出。仅一字。"
"立项备注第一条：立项动因为解决审讯中'证人多次翻供说不记得坐在哪里'的难题。"
"仓库管理员戏称：椅子用的录音笔。"
"缺陷：灰尘不够时只输出姓；椅子被擦过不工作；只能输出一个字（两个字的名字只给姓）。"
一个字？这玩意儿要是架在大丽姐那把椅子上，今天只能给我吐出一个"大"。
——
第三件，丙-15号"同声翻译耳塞"。一个老式耳机，上头有一个能转的拨片。
说明书写着："丙-15，'聚合物表层语言解译器'。戴上一只，对准任何塑料制品（塑料袋、塑料瓶、塑料拖鞋等），可实时翻译其'表层语言'为中文。仅对'已说出完整句子'的塑料有效。"
"立项备注第一条：本设备立项灵感来源于'第四组外星人曾称能听懂塑料说话'的档案记录。"
"仓库管理员戏称：塑料朋友。"
"缺陷：塑料制品的'话'通常只有一句：'别扔我'。"
我把说明书拍在桌上。
——
我拎起甲-7摇签盒，摇了第一签。啪嗒一声，掉出一根竹签。
签语："躲老板。"
我愣了一下。老板，老周，他今天还没来呢，躲他做什么？
我摇头，又摇了一签，啪嗒一声，签语："躲同事。"
同事，大丽姐，她正在外头擦玻璃。躲她又是为什么？
我咬着牙摇了第三签。签语："躲自己。"
这签筒怕不是专门拿我开涮的。我抬头看阿简。
"啥意思？"我问。
"它让躲自己，"阿简指了指签筒，"意思是你今天不能照镜子，不能去卫生间单独站着，不能——"
"等等，"我打断他，"今天限摇三次。"
"嗯。"
"我摇了三次了。"
"嗯。"
"那这个签——"
我低头。签筒里还躺着一根签，一根我没摇出来的签，正从筒底自己一点一点顶出来。
——
我伸手把那根签抽出来。签语只有两个字："躲光。"
"躲光？"阿简凑过来看，"什么光？"
我也愣了。躲光，躲的是什么光？戊-2那种深蓝色的光，还是别的什么？正想着，砖头突然响了，嗞嗞嗞嗞，又急又密，跟平常那种哼声完全两样。阿简的脸一下子白了："砖头对你响——"
"它不一直对我响吗？"
"不是那个响。"阿简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响是——识别同族的频率。"
"同族？"
"附近有我们格利泽的人。"阿简声音发抖，"正在靠近。"
——
我下意识环顾后屋。窗户外头是宏图打印社的后巷，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砖头的震动却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嗞嗞嗞嗞嗞。
我顺手抄起桌上的乙-9灰尘打字机，按下开关，屏幕亮了。一秒，两秒，三秒，屏幕上聚起一行灰尘，慢慢排成一个字。
"光。"
我愣在原地。乙-9读的，是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最后坐过这张椅子的人的真名，它只给了这一个字：光。名字的第二个字它读不出来，但光是一个姓。姓光的外星人，我在外管局的档案里从来没听说过。
——
巷子口有人影走过来。人没进店，只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站了一下。很高，很高，像一颗放大了的花生米，穿着一件黄色外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砖头的震动在这一刻停了，像被人一把掐断似的，彻底停了，就像那天在 B-7，砖头一格一格数到最后一格、轰然响出那声"嘭"一样。
可这次没有"嘭"。砖头响了另一声，一声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咚。"像有人在隔着一堵墙敲门。
——
阿简拽住我袖子："张成——"
"嗯。"
"那不是黄衣人。"
"嗯？"
"黄衣人的味儿——老洵跟我说过——是甜的过期空气清新剂。"
"那这个——"
"这个味儿是——"阿简咽了口唾沫，"——盐。"
"盐？"
"我们老家，"阿简声音发紧，"格利泽本星——三十七格的成年男性——身上都带盐味。"
我手心冒汗。我爹，一米七二，脸上有颗痣；我妈，一米五八，怕冷。他们身上有没有盐味？我小时候从来没留意过，爹妈身上到底是什么味儿。
巷子口那个人影始终没有进店，只在阴影里站了大概十秒，然后缓缓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砖头一直没响，"咚"那一声之后，再没响过。
——
我松开阿简的袖子："它没响。"
"嗯。"
"为什么没响？"
"因为——"阿简慢慢松开我的袖子，"——它不需要响。"
"什么意思？"
"它认识他。"阿简看着我，"砖头认识他。"
"它怎么会认识他？"
"我不知道。"阿简摇头，"但是——刚才砖头那一声'咚'——不是识别。"
"那是啥？"
"那是——"阿简顿了一下，"——打招呼。"
——
我坐回破桌子边上，手心里攥着那张真蓝卡。卡面上的照片是我，照片底下一行字：hxh-0191，归乡会特批，请认领。
手机响了。来电：老洵。我接起来。
"小张——"老洵声音压得很低，"B-7——空了。"
"空了？"
"昨晚你走了之后，今早我过来看，卷帘门敞着，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机器呢？"
"戊-2 搬走了。"老洵声音抖了一下，"但是——"
"但是什么？"
"味儿还在。"
"啥味儿？"
"咸带甜。"老洵声音更低了，"之前是'假黄袖标'——那味儿没了。但是——还有另一个味儿——"
"啥味儿？"
"甜。"
"甜？"
"嗯。不是过期空气清新剂那种甜。是——"老洵咽了口唾沫，"——我只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谁？"
"我妈。"
我愣住了。
"小张，"老洵声音压到最低，"我妈——三十七格——身上就是这种甜。"
我攥着手机，攥得手发麻。砖头在我兜里又开始响了，嗞嗞嗞嗞。这回它换了动静，在数，一格，一格，又一格，没完没了。
——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大丽姐，手里拿着一封信。白信封，没贴邮票，也没写收件地址。
"小张，有人送过来的。"她把信搁在柜台上，"门口没人，就搁在那儿了。"
"谁送的？"
"不知道。"大丽姐抹了抹手上的水，"看背影——挺高的——穿黄外套。"
我走过去，拿起信。信封上没写字。拆开，里头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爹妈的小卖部，我家老房子一楼那个，卷帘门半拉着，门口的塑料牌匾上写着"老张家食杂"。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手写的，用铅笔："周六，回归。"
我盯着那行字。砖头在我兜里还在数，一格，一格，又一格。
我爹一米七二，脸上有颗痣。我妈一米五八，怕冷。一个是卖早餐的，一个是超市收银的，这样两个人，阿简却说他们不是地球人。
那他们，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