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吃过晚饭,我们一家三口像平时一样,沿着街边散步。冬夜的寒风一阵阵袭来,我们把外衣扣紧,双手插兜,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走到街角新修的医院外围时,忽然看到一道施工留下的临时板墙缝里,在这么冷的冬夜里斜斜地伸出来一根长着绿叶树枝。
那树枝长得有点“倔”——不从墙头往上蹿,偏要从两块板子中间的缝隙里横着钻出来,正好伸到人行道边上。我爱人看见了,随口说:“这枝子碍事,走路别给刮着了。”说着就伸手想去把它掰断。
谁知道他的手刚握上去,“哎哟”一声就缩了回来。抬手一看,食指上已经扎进了几根细刺。原来这树枝上不知何时长出了一层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刺。他小心地把刺拔出来,摇摇头笑道:“算了算了,不碰它了,自己长成这样也不容易。”
女儿在一旁看到了全过程,忽然轻轻说了一句:“爸爸,你看,生命总会为自己找到出路的。”
她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我心里微微一震。我转头再看那根横生出来的树枝——它在水泥与板材之间找到一道缝,拼力钻出来,甚至长出了刺来保护自己。即便是在这样看似没有土壤、没有空间的环境里,它依然摸索着生长的方式。
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我的同事,红姐。
红姐是去年夏天查出白血病的。她在我们本地的中心医院血液科治疗,本来化疗进程还算顺利,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同病房的一位患者发生了肺部感染,她也跟着感染了。病情急转直下,很快发展成严重的“白肺”。
那时候,呼吸内科ICU的主任很坦诚地对红姐的家人说,他遇到过四例类似情况的病人,都没能救回来。红姐是第五例,他没有把握,建议赶紧转去武汉的大医院。
当时红姐的血氧饱和度已经掉到80%左右,一刻也离不开氧气。家人没有丝毫犹豫,自费花了六千块钱,雇了医院的救护车,一路带着氧气把她送往武汉同济医院。他们从恩施出发,在高速上开了六个多小时。一路上,红姐的爱人和女儿陪伴在她身边,谁也不敢深想“如果”两个字。
“还有一口气,就送同济。”这是我们湖北这边常说的话,也说出了同济医院在救治重症方面的份量。我对同济医院有着一份特殊的信任——2008年到2009年,我曾在那里妇产科进修过一年,亲眼见过他们处理过无数危急重症孕产妇,一次次把几乎要溜走的生命稳稳地拉回来。
红姐被送到同济后,血液科的专家们立刻组织了会诊。事后她跟我们回忆,医生说的第一句话是:“要是再晚来两天,恐怕就真的没办法了。”但医生紧接着又说,现在有一种进口药,对这种情况的疗效很不错,只是费用很高,医保也不能报销。
红姐的爱人当时只回了一句话:“医生,钱的事您不用考虑。只要是对她好的药,就用。我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她治好。”
治疗的过程漫长又艰辛。红姐的爱人和女儿都守在医院。被当地医生认为希望渺茫的红姐,竟真的慢慢出现了转机。那种进口药对她起了作用,再加上不间断的呼吸支持、抗感染治疗,她挺过了最危险的那一关。
但这只是开始。白血病本身的治疗更像一场马拉松:化疗、靶向药物、无数次的抽血和检查……红姐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后来她索性剃光了,买了一顶漂亮的假发戴上。每次看见我们,她总是笑呵呵的,把假发整理得一丝不苟,从不说疼,也不说怕。
她说,在ICU最难受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只觉得窗外有一片光。她心里就一个念头:女儿还没生娃儿,我还得给她带娃儿。就这么一个朴朴素素的念头,像一根又细又韧的线,拴着她,没让她沉下去。
红姐的“白肺”在同济治愈后回来继续用靶向药,效果还不错。病情稳定后,前几个月她就正式回来上班,她的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说话中气也足了。每天中午吃饭,她都和我们一起在食堂吃,乐呵呵地跟我们讲,这个吃了升白细胞,那个对肝脏好。
昨天下午她到我办公室来,我们聊了一下,她说:“现在我常常觉得,能这样平平常常地上班、吃饭、晒太阳,就是最大的福气。”我办公室窗外,楼下的花坛里,一棵去年移栽时看上去半死不活的小桂花树,不知何时已经长出了满满的新枝,绿色的叶子都还没有掉。
那根从板墙缝隙里钻出来的、带刺的树枝让我回想起红姐的点点滴滴。它们所处的境地截然不同,一个看似被局限在狭窄的缝隙里,一个被疾病逼到了生命的悬崖边,但它们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不认命,要找寻一条出路。
红姐的出路,是那趟六个小时的疾驰,是爱人不计代价的“用最好的药”,是女儿日夜不离的陪伴,更是她自己心里那股“要抱外孙”的念想。所有这些力量拧成一股绳,最终在绝境中,为她探出了一条生路。
而墙缝里那根树枝的出路,是向侧旁伸展的姿态,是悄悄长出的、保护自己的刺。它可能永远长不成一棵参天大树,但它用它的方式,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承接到了阳光和雨露。
生命的路,从来不止一条。有时候是康庄大道,有时候是蜿蜒小径,有时候,甚至只是石缝里一道看似不可能的缝隙。但生命的力量,就在于它总在寻找、在试探、在朝着有光的方向,哪怕弯曲,哪怕缓慢,也要伸出自己的“枝丫”。
这大概就是女儿说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吧——生命总会为自己找到出路。不是在顺境里,恰恰是在那些板墙挡路、荆棘丛生的时刻,那种寻找的劲头才愈发清晰可见。它可能是一根横生的树枝,可能是一场千里奔赴的救治,也可能,只是清晨醒来后,决定好好过这新一天的、平凡的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