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第一眼看到这幅《风景》的时候,就挪不开步子了,脑子里响起了那段明亮悠扬的旋律,将我和周围展览里的氛围隔绝开,进入到一片春天即将到来的中土世界。
这里的天空是蓝的,阳光从羽毛般舒展开的云朵边缘落下来,照亮了这片群山环绕间的田园牧歌;目之所及处都是那么纯净,绿的朦胧,黄的烂漫,青的澄澈。炊烟袅袅升起,人们在田间地头劳作,与世无争,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这样的构图和场景不就是夏尔吗?
下一秒,甘道夫唱着古老歌谣驾着载满烟花的马车从西边那棵榛树下经过,年少的佛罗多听到歌声扔掉正看着的书,从草坡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一撞见甘道夫就埋怨他来晚了,甘道夫故作威严地抬起头:"巫师不会迟到,也不会来早,他总是来的刚刚好。"佛罗多早已掩藏不住心中的喜悦,猛地跳上马车与甘道夫拥抱,接着他们继续跨过小溪上的石桥,沿着石子路去袋底洞给比尔博庆寿。
这幅画一下子动了起来,我涌动的思念让我眼睛开始湿润模糊,我想念中土了,那个关乎团结与正义战胜邪恶的世界,以及我心中那段关于爱和勇气不灭的时光。
听有人说,美丽的夏尔是支持佛罗多朝末日火山前进的勇气,起初我还不太能感同身受,现在我却能够真切地感悟到家乡在一个人生命里的意义,也能够理解古人们叶落归根的执念。我们每个人都在社会洪流里搏浪击水,追逐着事业金钱爱情上的满足,哪怕是遍体鳞伤也总想着在有限生命里实现人生的赋予,可就如同佛罗多在被利器刺中胸部奄奄一息时一闪而过的竟还是夏尔的影子一样,对于我的嘶马小镇,那些上学路上经过的老房子和牌楼街巷子里喜欢坐门口的老人们成了平行世界里逐渐消失却还未彻底消失的影像,它们让我在面对外面世界陌生的恶意无力招架时不至于失去美好信念的根基。如果一个人老去以后回到家乡,发现时光流逝以后那些记忆中的人和物都还在,将是一件多么幸福且魔幻的事情。至于那些肉身没有能够回来的,灵魂也都悄悄地追随着身体迁移的路径逆回到家乡,再也不离开。
我总是有着提炼抽象美的本能,让我深刻陶醉于这样的如梦感性中不愿出来,不过这几年的成长让我对人和事更偏向具象化了。具象就意味着要失去一些抽象的幻想与感怀,但这并不遗憾,反倒使我不再迷糊和胆怯,有了更好面对生活和未来的底气,大胆地朝前摸索,不再逃避般幻想着去一个遥远的纯然陌生的地方定居。我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番,按照自己的审美去尽可能地保留乡村自然,引入诧寂的清净感,把那些曾经的童年阴影一扫而尽,从而守护这片赋予我灵性的成长空间,再者让父母住上最舒适浪漫的环境了其心愿,也为我心灵找到真正的永久栖息,我想这才是而立之年我意念里最好的转变。
你知道的,以前我每次去外婆家,都会骑着单车穿梭于一大片自然景色和废弃的村庄中,一路上和草木、庄稼照面,我不必与他们寒暄,就可以把自己的真情实感像孩子般释放出来,暴露在自然面前真是件特别享受的事,与他们随意打招呼、唱歌说话,我可以面对最真实的自我。那时的我对人类世界是如此的逃避,活力也仅限于某一个区域里比如舞台、广播站、电视台,但你的到来让我开始艰难地走进人类情感,去感受那些我一时无法谅解和承受的事与愿违。
我想到你开车搭着我在四明山脉里穿梭,在山峦起伏中,我却一直拘谨地不知说些什么,你打开车顶天窗,让我站到座椅上把身子伸出去,我从来没有试过,新生胆怯,还想着会不会被风刮飞出去。当我踉跄着探出头,清凉的山风迎面吹来,我好像重新拥有了呼吸,胸腔中激荡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洒脱;车行驶到一个转角处,几棵树慢慢延展出一片广袤的森林,层峦叠嶂,和远处的云海接壤,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壮阔的山景,激动地想和你说些什么。可俯首时,你安静地坐在驾驶位上,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不动声色的样子是既熟悉又陌生。在那之后的日子里,这两者更是只能相互置换,选择了陌生就会变得熟悉,选择了熟悉就又退回到陌生,演绎成了一段离奇的荒诞派;
那座小城是我的驿站,却是属于你的夏尔,你热爱着它,我也挂念着它;那里的森林对于我就像是洛丝罗瑞恩森林,白天鸟声不绝,夜晚可以听见植物和岩石低语,银脉河横穿于此,长青不凋的草地繁花盛开,还有一个精灵在陪伴着我进入幽谷。
轻妙的风笛声重新传来,我的视野从远处的山影回到了近景的树下,几个农民正扒拉着把干草堆到车上准备运走,这个场景我太熟悉了。儿时赶上农忙,我会跑去田里玩,回程的时候,外公推着独轮车驮着稻草,我坐在上面像个凯旋的骑士。如今每次离开家,我都会让汽车去隔壁乔梓村的外婆门前停一下,向他们俩道个别。他们会把我从枇杷树下送到门口,叮嘱着我上车,然后一直挥手目送我渐行渐远,在视线快被芦苇挡住的时候,再使劲朝我够一够身子、翻一翻手。这一幕被我一次次永久刻进了记忆里,却不敢多做定格,两旁不断后退的是路上熟悉的房子和草木,等到村庄的远景彻底消失,我才会恢复正常坐姿,舒一口气,闭上眼缓一缓,开始新的旅途。
我始终怀着一种仪式感去完成时光中的一次次告别,我会在异乡思念着我的夏尔,也挂念着他们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