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年冬天,在外打工一年的郑好拿到了一笔年终奖。他早想好怎么用这笔年终奖:一部分留给妹妹交学费,再给爸妈买些年货,最后给自己买套体面的衣服去相亲……
郑好睡觉的时候扑哧笑醒,有了年终奖,仿佛自己的人生是农奴翻身做主人,终于要当家做主。
电子厂从腊月二十四小年夜开始放假。郑好打包好行李,把年终奖塞在干净的袜子里,再把袜子小心地包在行李里最底层的衣服里。
厂里的老乡每年这时都会联系好返乡的车,讲好价钱,包辆客运车,包车费大家平摊出。
大年二十五的早上,二十来个人上了联系好的中巴车,开始了返乡过年的旅程。

这年全国普降大雪,高速公路大部分都封路了。司机一路行驶,从深圳到西北枣子庄,路上要跨过好几个省。
道路泥泞,司机徐大年是个老师傅,还有一个师傅坐在第一排休息,帮忙替换开车,收钱,联系搭车的乘客。
车开得不快,有时接到沿途客人打来的电话,就在路边停下来把乘客接上来。
中巴车每开到一个地方,总会接上一两个顺路的客人。中巴车原本人数刚好,后来上来的人没有座位了,就在过道上铺上麻袋,席地而坐。
过年回家,一票难求,能搭上车回家就不错了。挤在车里的人能理解,有上来的乘客,大家能让的都会尽量挤出点空来。
开始彼此认识的几个老乡操着一口浓浓的家乡话聊着家里事,厂里事,房子票子,什么都聊。
郑好虽然听得懂家乡话,但是和他们不熟悉,所以就靠着座位听着,慢慢地有些昏昏欲睡。
中巴车开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进入西北地区交界处。从窗外看去,车在一条单行道上开着,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天空中飘着雪花,西北风把雪花吹上天,又吹向不同的方向。越行驶,道路两边的积雪越深。
徐大年师傅在服务区的时候和另外一个师傅换了位置,他坐在门口的座位上一边休息,一边观察车外的路况。
郑好坐在靠过道的位置上,昏睡中,他感觉自己的衣服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摸来摸去。他心一惊,暗想不好,居然有小偷在摸他的口袋。不过他的手机、身份证和钱在大衣里面的口袋,外面的口袋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假装睡着不知道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小偷显然放弃了,不再打他的主意了。郑好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他想看看到底是哪个老乡在当小偷。
天很黑,车上也没有开灯,只有车灯把路照得雪亮。借着车外的亮光,郑好看见一个小瘦子往前挪动着身子,他一手扶着座椅上的把手,一手有意无意地挨着座位上乘客的衣服,借着车的颠簸摇晃,他的手在坐车人的衣服口袋里摸索。
郑好看见小瘦子一路摸索,他想喊醒大家,但这样一来就会惊动小偷,到时他反过来报复自己就麻烦了。郑好拿出自己的杯子,挤到车身前处和司机徐大年讨点热水喝。
徐大年从座位后拿出开水瓶给郑好倒水的时候,郑好把杯子递上去,他凑近徐大年的耳朵,轻轻告诉他车上有小偷。徐大年正在倒水的手听到郑好这么说,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差点就把开水洒出来。徐大年点点头,又轻轻摇摇头,表示知道了,让郑好不要声张。
郑好回到座位上继续闭眼休息,但是被小偷这样行窃后,他心里怎么也不能平静,他想既然他知道了,也许有人也知道车上有小偷,只是事不关已,不想出头招惹麻烦吧。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车突然停下来了,车里的灯亮了。大家从迷糊中惊醒,互相望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老乡大哥们,刚刚有人告诉我车上有小偷,现在大家看看自己有没有少东西。”大家一听“哗~”地炸开锅一样,纷纷坐起来摸自己身上的口袋。
“哎呀,我的手机不见了!”几个声音一起叫起来。
“我的手表!”
“我的钱包!”
“我手上的戒指不见了!”
“把小偷找出来,还我钱财!”
……
一时间,大家气哼哼地嚷着,骂着,车里像开水一样沸腾着。
忽然大家发现坐在车中间位置的郑好不像大家一样激动,坐在位置不吭声,有几个人怀疑地盯着郑好。
“你看我干什么,我又没有拿你的东西!”郑好被看得莫名奇妙,冲着看他的人说到。
“大家都有掉东西,怎么就你不说话,你是不是心虚?”有个中年汉子,一脸地横肉指着郑好问。
“你说话要有凭证,不要随便诬赖好人。”郑好脸上有些发烫,发急地和横肉男吵起来。
突然一个手机从郑好座位顶上的包缝里掉到车地板上。有人眼尖跑过去捡起来:“这不是我的手机吗?怎么从这儿掉下来了?”郑好一看是小瘦子。
“小偷就是他!”郑好不由自主地指着瘦子说。
“我是小偷?我的手机从你这儿找到的,你才是贼喊捉賊呢!大家快来看啊,他就是偷大家东西的贼!”瘦子大声嚷嚷着。
几个人过来围住郑好,把他按在位置上不能动弹。有人把郑好的行李包拖出来打开检查,果然在包里发现几个手机和钱包。
车上几个男人抡起拳头要过来打郑好,徐大年一看要出事,真打起来,这车还怎么开啊!他赶紧过来劝大家。
“兄弟们,手机和钱包找到了,大过年的,饶了他就算积德吧!咱们赶路回家过年要紧。”
“那怎么行,他要再偷东西,我们又要遭殃,必须把他赶下车,给他长点教训!”几个人七嘴八舌地不肯罢休。
“我不是小偷,这些东西肯定是他塞在我包里,我不是小偷……”郑好真是百口莫辩,怎么说大家都不相信他。
“赶下去!赶下去!”一车人一致齐心齐声高呼!
司机徐大年脸也沉下来:“老弟,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大家要让你下车,我也没有办法,你还是自己下车吧,不然这车就没法开了!”
“我真没有拿你们的东西!”郑好反复说着,但是一点用也没有。车上的乘客铁了心要赶他下车。
众怒难犯。郑好被几个人推搡着拉下了车,行礼包也被人从车窗扔了出来,掉在雪地里。

郑好捡起行礼包后,看见车慢慢地往前去。他急忙地跟在后面喊着,但是渐渐地,车开远了,郑好也跑不动了,他一个人在单行道的雪地里发呆,一脸的绝望,心如死灰。
四下里一片黑暗,不一会天上的飘雪落满郑好的头。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手机,一看手机早没电了。郑好感觉又冷又害怕,他向前走着,不停地扭头看看远处有没有路过的车。
走了好久,一辆货车从远处开过来,郑好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不停地挥手让货车停下来。
郑好恳求司机带上了,只要到了有汽车站的地方就把他放下来。
司机终于同意带上他。郑好简直绝处逢生,到了汽车站,他坐在汽车站里休息,吃点东西,等天亮后他买了张汽车票,几经辗转颠簸,终于到家。
从大年二十五日出发,到家时是大年三十的下午。一进门,郑好的父母和妹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是又惊又怕。
“好儿,你是不是死得不放心,要回来看看我们再去投胎啊!”郑好的母亲满脸是泪,颤抖地问到。
“妈,你说什么呢?我回家过年啊!你不说有钱没钱都要回家过年的吗?”郑好一脚踏进家,走到父母面前,一路上的各种遭遇,满身的疲惫,他觉得好累啊!现在终于回家了,他的心总算踏实了。
“哥哥,真是你吗?电视里说你坐的车翻车了,车上的司机和乘客都遇难了。爸妈打算明天去把你认领回来。”妹妹大着胆子说。
“你们胡说什么啊!我这不好好的吗?”郑好脸上灰头灰面,没好气地说。
“啊,真是儿啊,儿没死,儿回来了!”母亲拉着郑好反复地看来看去,由惊恐到喜极而泣。父亲抹着眼泪,说不出话来。
一家人前一分钟生无可恋,后一分钟欢天喜地,开开心心地端上饭菜和红酒,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过新年。
在除夕守岁时,父亲告诉郑好,得知他二十五号出发,家里人等到二十六号晚上发现他还没有回来,就打他手机,但是手机一直关机。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全家。
二十七号的时候,父母看电视,看到当地一则新闻报道在头天晚上,一辆从深圳开回来的超载客车,满载着乘客在一条单行道上撞上防护栏后,发生了严重的车祸,司机当场死亡,乘客在车内生还的机率很小,目前已有搜救队还在进行搜救,继续寻找尚有生命体征的乘客。
父母看到这则新闻,只觉得儿子是坐在这辆车上,母亲哭得昏过去,醒来接着哭。
父亲按照电视新闻留下的联系电话打过去,紧急救助小组人员留下了父亲和郑好的个人信息,请他在家等候消息。
郑好听父亲这样说,他打开电视回放新闻,一看新闻报道,时间和车牌号,正是自己乘坐的那辆车。
郑好把自己的遭遇和父亲说了一遍,一家人庆幸他逢凶化吉。父亲感叹到:“这真应了那句老话:天道轮回,黑白道有因果报应,咱们做人还是要一身浩气,堂堂正正地做人,才会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