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
天光还没有完全醒来,
手机在枕边充电,
像我也在充电——
一夜的损耗,八十八格的余量,
刚刚够用来
读一首诗。
是汪国真。
这三个字一出现,
我就回到了九十年代的教室,
回到抄在笔记本扉页上的句子,
回到那个
把诗当粮食吃的年纪。
那时我们都穷,
穷得只剩下热情;
那时我们都年轻,
年轻得以为忧愁
也是一种诗意。
如今三十多年过去,
诗还在,读诗的人
两鬓已经斑白。
屏幕上写着:
“假如你不够快乐,
也不要把眉头深锁。”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年轻时读,
只觉得浅;
如今天快亮了,一个人躺着读,
才读出它的重量——
原来简单的话,
要用一生去偿还理解。
人生本来短暂,
为什么还要栽培苦涩?
我曾用半生种下苦涩:
种在没说出口的委屈里,
种在深夜不肯熄的灯里,
种在一次次
“再撑一撑”的硬撑里。
可是今早,这句话像一把锄头,
轻轻刨开我板结的心田。
窗外的天亮了一点,
我想起该打开尘封的门窗——
不只为透气,
也为让那个年轻的自己进来,
他站在门口,
手里还攥着抄诗的笔记本,
问我:这些年,你快乐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但我关掉了眉头上的锁,
让晨风
熨平前额。
博大可以稀释忧愁,
深色能够覆盖浅色。
我起身,拉开窗帘,
一方天地,装下晨光,
也装下
一个终于肯对自己好一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