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知青夫妇

小涵旅居店长期住着一对七十来岁的老俩口。

1

老头姓陈,大家都敬称他为陈哥,是山东人,个高,光头,奔八的人了还没什么老人斑。他腰不大行,患有轻微的强直性脊柱炎,稍有点驼背,穿着护膝,走路略有点蹒跚。陈嫂是上海人,高大白胖,留着寸头,虽年纪比丈夫小几岁,但脸上、手上有好些大块的老人斑,不过腰板直,老俩口都显得比较年轻。这一个南,一个北的两个人是因为知青下放到农场才相识相恋成为两口子的。

老两口和几位老住客饭后都爱坐在楼道口的小办公厅聊聊天,而我没事也会加入其中。

老两口条件相当好。陈嫂一直在上海事业单位上班,退休工资有一万多,陈哥在铁路部门上班,退休工资五千多。他们育有二个女儿,一个闺女在青岛,一个闺女在抬湾。个个条件好,尤其是在抬湾的女儿,前两年又换了一辆奔驰越野车。每谈到她两个女儿,陈嫂总感慨道:“生儿子会有这么好?说不定人早没了!每年来这过冬的九十岁的老大姐,二个儿子一个闺女,只有闺女年年陪她到北海过冬。”

有一回陈嫂向我们说起她的下乡经历:“1969年时我才16岁,刚初中毕业。我哥哥姐姐们都有工作。当我听到我父亲被关进牛棚改造,只有家中有一个人做知青下放才能放出来。为了让我父亲能早日放出来,我毅然决然地做知青去下放。本来说是去云南,但是听说云南位于边疆,比较动荡,妈不让我去。于是在3月中旬我就跟一伙知青坐上绿皮火车奔赴黑龙江农场。一路奔向北,火车每到一个地方我们都要加衣服,毛线外套、棉背心、大衣。到了目的地,一下火车就见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冷的我们南方人根本受不了,好些知青冻哭了。后来农场领导把我们安排在一间大房间,左右两边可以睡十多个人的大通铺。我们瘫坐在炕上,本地小伙见我们来了,帮我们引火烧炕,我们不明就里一见都吓坏了,赶紧用水把它泼灭,气愤地嚷嚷道:‘只有烧s人的,哪有烧活人的?’小伙子无奈地向我们解释道:‘我帮你们把炕烧热了,你们睡觉就睡得暖和。‘炕烧热了确实睡得很舒服很暖和。之后我们就自己动手烧炕。在农场做事不像下放到乡下的知青,劳动是计工分制的。我们不但不计工分,每个月还有工资拿。后来恢复高考,我考上了大学。户口就在上海—青岛来回转,最后退休的时候,最终落户在上海,享受了上海退休人员好些方面的福利。我本来是55岁退休,因为上班不累,工资又比较高,就延迟到65岁才退休。退休后就和老头子全国各地的旅游,也曾出国到东南亚那些地方旅游。想去某个地方旅游,老头子只要动动嘴皮子,如何出发?订车票、酒店都是我一手操办。”

陈哥在旁听老婆讲述,感慨道:“再过十年,知青这一代人就绝迹了。”

陈嫂又满面春风地聊起她们的恋爱经历,老陈风趣地说他们北方人晚熟,桃花来得晚,旁边的卷毛哥则打趣道:“晚熟的人还会那么早结婚。”

上海做为经济发达的一线城市,居民福利很高。店里常住客卷毛哥也是上海人,他六十五岁,比陈哥小一轮,退休工资也有近一万。有一次卷毛哥和陈嫂眉飞色舞地聊到上海yu情管控期间封楼,社区工作人员一个多月送菜上门,不但不用花钱,想吃什么打电话就是,除了没鱼要吃啥有啥。六十岁的独居老人,还享受双份,吃都吃不完;再如上海退休老人坐公交不用卡,直接做为乘车补贴发放到他们的工资里,65岁公交补贴款是75元,70岁是150元。每每听到他们谈论这些,陈哥总掩面假作哭泣状:“待遇差这么多,这找谁说理去。”这句话成了他的口头禅。比如陈嫂兴高采烈地聊到她每个月发三次钱,疫情时补贴有一千多。他想到自己和老婆的退休工资差这么多,故意装出不屑的神情,气哼哼地又来一句:“这找谁说理去。”老婆退休工资这么高,陈哥高兴之余,对比自己又觉得不公而有些气忿和不服,在老婆面前也有种矮一截的感觉。

有一天饭后陈哥走开了,陈嫂和我闲聊时谈到这块,她有些担心地对我说:“老陈老在工友群里和那些老同事一起发牢骚,说他们的退休待遇差。可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发牢骚只会影响心情,对身体有害,我们这个年纪不就图身体好吗?”

“是哦,陈嫂你是要多劝劝他。”我也很认同陈嫂的观点。

陈嫂照顾陈哥无微不至,夫妇俩总是同进同出,晚饭后都会携手在小镇散步。他们伉俪情深,这么大年纪夫妻还能相守很让人羡慕。卷毛哥前几年老婆过世了,眼里话里话外也流露出对他们的羡慕之情。

2

我们这些新老住客人聚在一块聊的内容五花八门,彼此相问是哪地方的人?地方习俗,气候情况;聊各自的经历;因大多是退休老人,聊得最多的是彼此退休金的多少及衍伸出各国家老人的退休金情况;老人养老问题及怎样才能长寿?

那天的话题不知不觉又转到卷毛哥身上。

因卷毛哥虽然六十有五,但脸上皮肤紧致,身材适中,显得较年轻,这点又让陈哥很是羡慕,时不时对卷毛哥来一句:“多年轻的小伙呀!”

那天陈哥感慨出这一句后,卷毛哥则说:“我不知道能活到你这岁数啵?”

真是各有各的羡慕点,我接话道:“大一轮可不少,十多岁呢!”

新来的刘哥说:“人到了一定岁数有个坎。七十三、八十四,过了这个坎,又可以活一段年头。”

陈哥深有感触地说:“老人想长寿心态要好。每到冬天206房长期住着一位九十岁的老太太,眼不花,耳不聋。我入住第一天,她在楼梯口碰到我,就立马向我走来挽着我胳膊笑唱道:‘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我就回唱道:‘我从山东来,我的朋友。'就这样我们手挽手唱着下了楼梯。每到节假日,小涵旅店搞活动,老太太还表演节目。”

陈哥和卷毛哥又聊起北海很适宜养老,是广西第二大康养城市。水质好,用水壶烧水无水垢,有大片的红树林,负氧离子相当高。患肺癌五年的老人在北海养好了,能唱能跳;得脑埂后遗症的老人也恢复正常了;住这的老人血压,血糖降下来很正常。不过老人在这租房或旅居养老行,但因北海只是旅游城市,不是经济发达城市,年轻人没什么发展前途,在这买房养老就没必要。

3

老住客住熟了,把小涵旅店当家一样,小涵旅店厨房的工作人员时常在早餐后会派一些活给老住客们干。比如削土豆、掐四季豆、削莴笋、剪西兰花……陈哥乐于做这些力所能及的事,开心之余时不时哼上几句:马兰花,勤劳的人儿在说话。他们中自然少不了我的身影,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有一天傍晚我和健健约好去金滩看日落,晚饭后我欲上楼去房间准备,坐在小办公厅的老陈夫妇笑盈盈地把我叫住:“小章,过来聊会儿。”

老陈笑着说:“小章人挺好,吃完饭还会跟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起帮干干活,不像有的住客直接上楼。”

我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干干活,打发时间,跟大伙说说笑笑,还开心。”

老陈又含笑道:“小涵旅居店蛮可以的,你可以在这常住。”

我摇摇头道:“我退休工资二千不到,偶尔住个把月还行,长住住不起。”

陈嫂说:”你这么年轻,可以来做管家呀,包吃包住,一个月三千五,小李也是从租客升为管家的。“

陈哥说:“是呀,我们是年纪大了,干不起。”

这倒挺诱惑人的,但我还是摇头道:“我还有儿子在家,扔不下。再说将来儿子成家了,还得帮他带小孩。”

陈嫂快人快语道:“你可以花钱请保姆呀,现在小涵又在招管家。”

我有些担心我做不来,又怕我身体吃不消,所以就笑笑没作声。

陈哥又热情地邀我:“小章,一个人来是寂寞了些,冬天约个伴一起来这玩,总能交到谈得来的朋友。我们这冬天可好玩了,旅店住满了人,饭后大伙儿一窝蜂地拿着保温杯在小院里聊天。每逢端午、母亲节、父亲节、元旦等节日都有庆祝活动。”

说的我蛮心动的,虽然北海景致我几乎玩了个遍,但这里的人相处起来是那么的令人舒服,让人留念,尤其陈哥说的那开朗的九十岁的阿姨,真的很想认识一下,于是我满口答应:“好,有机会冬天我一定过来。”

陈哥又问我:“在这吃饭还吃得惯啵?”

我回道:“还好,就是打的份量太多,刚开始那段时间吃撑了。”

陈哥关切地说:“我知道你有胃病,所以这样问你。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把身体搞上去,养胖来。”

我皱眉叹道:“像我们有胃病的,长胖多难事,长个一、二斤都笑S了。”

“没事,慢慢养。我给你介绍一个地方。黑龙江的五大连池的北药泉的泉水含多种矿物质和微量元素,能调理很多病,尤其是胃病。有一个得了胃病的朋友,在那喝了二个月的冷矿泉水,胃好多了,也长胖了很多。你夏天可去那住住,喝喝那的矿泉水,保你胃会大有好转。”陈哥安慰我道。

我听了欣喜异常,连忙把地名用小纸片记下来,万一胃病这一年半载没好,就跑那去试试。

陈哥接着感慨道:“我刚得糖尿病时吃的是二甲双胍,体重从一百六十多瘦到一百四十多,又不明原因,也瘦得让我心慌。后来在旅途中遇到小季和一糖尿病专家,我跟小季很投缘。糖尿病专家从不加陌生人的微信的,在小季的强烈劝说下加了我,我向他聊起我的病情,专家指导我换了药,现在体重增到了一百五。所以有病也别慌,也许碰到好的机缘就一下好了。”

“我们现在早上七点多喝杯蜂蜜,一盒奶,八点下楼吃早饭,十点左右来一杯咖啡,下午每人又吃个苹果。”陈嫂喜滋滋地向我分享他们两口子每天的饮食。

把我羡慕的,胃好什么都能吃,身体自然不缺营养。

我看聊得有那么久了,怕耽误去看日落,就赶紧辞别夫妇俩上楼去了。

4

快乐时光总是那么易逝,一月期满,分别的时候到了。

我订了八月十号下午二点的火车,吃过午餐刚过十二点,我就坐在小办公厅拿着手机在网上平台打的。陈哥和刘哥要送我,一直陪在我身边。

去北海火车站打的只要二十分钟,我觉得时间有那么充裕,所以就没提前预定的士。哪知平台出租车一直约不到,就慌了。我赶紧向李管家打电话帮我约出租车,李管家说现在北海在搞音乐节,来北海旅游的人多,出租车比较难约,不过她会想办法。等了那么久,没回音。坐在我身边的陈哥就拿出手机找出一电话号码诚挚地对我说:“这司机人挺好,我总打他 的车,你打他电话我来帮你说。”接通电话后,那女司机爽快地说吃完饭就过来。这当儿一电话打过来,问我是不是要租车,我说已租好了,就辞了他。没过一会李管家来电话说帮我约好了一的士,马上就会过来。我说我已约好了的士,李管家语气就有些不悦,说好不容易约到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没办法我就辞了那女司机的车。没过多久,李管家打电话责怪我怎么辞了她约的司机。我一想坏了,我辞的第一个司机是李管家帮我约的。好吧,现在两个司机都辞了,而且再打他们电话都在路上,不方便过来。这下把我急得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陈哥也急得冒一头的汗,不停地搓手道:“一点都过了,还没约到车,这可咋整?再迟就误了火车了。”此时李管家也赶过来了,可我们还是约不到车,无济可施,只能干着急。就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一个电话打过来问:“你是不是打的去北海火车站?”

我连连应道:“是呀!是呀!”

“我车快到了,你马上到门口来”。原来是我之前在网上平台约的车,真是天佑我,我的心一下子从喉咙口掉回到胸腔中。

车到了,奔八十的陈哥迈着略蹒跚的脚步抢着帮我推行李箱并把它抬进车子的后备箱。

我坐进车里,满怀感动地向他们挥手告别。

下了出租车,时间还是有些赶,我背着旅行包,挽着小袋,推着行李箱小跑着进火车站,快速地验身份证,验行李,找到我这列火车的验票口进了站上了火车。

在火车上我安置好行李,坐在座位上,等气喘匀了,就开心地给李管家(我没陈哥的电话)打电话,告诉她我已平安上了火车,向她和陈哥道谢,并请李管家帮我向陈哥转达我对他的谢意。

我爱旅游,不仅是因为旅途中的美景让我陶醉,更重要的是我一出门不是遇到贵人,就是让我感到温暖或让我心情愉悦的人。善良、真诚、热心的陈哥夫妇让我很难忘怀,我想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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