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日常

文/空森

爸爸勤快。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

先往后院走一趟。鸡笼门一开,鸡鸭鹅扑棱着翅膀冲出来,挤作一团,仰着脖子朝他叫。爸爸一边撒谷子一边数:“一、二、三……那只花的老母鸡又跑哪儿去了?”数完了,拍拍手上的糠屑,扛起锄头出门。

地不远,就在屋后那片。稻谷正在灌浆,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弯腰。菜畦里辣椒红了,豆角挂得密密匝匝。爸爸蹲下来拔几棵草,站起来看看天,又蹲下去。他不急,活儿是做不完的,但地里的东西不等他。

妈妈爱干净。一早起来,先扫院子。竹扫帚划过水泥地,唰——唰——声音细细的,像在给新的一天梳头。然后刷杯子,烫一遍,倒扣在茶盘里沥干。水烧开了,茶叶放进去,盖上盖子焖一会儿。等爸爸从地里回来,茶刚好喝。

吃完早饭,爸爸从柜子上拎下一大袋药。疏通血管的、降压的、止痛的——几个盒子排开,花花绿绿的,像一副扑克牌。他一颗一颗数出来,放在手心,一仰头吞下去。妈妈也端出她的药袋子,外加一碗黑乎乎的中药汤,皱着眉一口气喝完。这两年,吃药成了吃饭。

饭后不兴散步,兴接电话。

手机响了。大姨打来的,问问最近血压怎么样;小舅打来的,说那里有个医生看膝盖厉害;大舅打来的,说外婆这两天精神好些了。爸爸握着手机,声音比平时大两倍:“喂——听得见吗——都好都好——”妈妈在旁边补充:“让他少抽点烟,不听!”

偶尔电话是打给我们的。爸爸问:“孩子乖不乖?工作忙不忙?”妈妈说:“晚上早一点睡,别熬夜。”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翻来覆去,像田埂上的草,年年长,年年一样。

农历逢三六九,是赶集日。爸爸天没亮就发动三轮车,突突突开出村口。回来时车厢里塞得满满的:五花肉、豆腐、香料、纸巾、肥皂。偶尔还会多出一袋药,是顺路去卫生院开的。妈妈接过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嘴上念叨:“又买那么多。”

晚上九点,灯熄了。

窗外蛙声从稻田里浮上来,一阵一阵,像大地在打鼾。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床头,薄薄的一片。爸爸翻了个身,呼吸渐沉。妈妈替他掖了掖被角。

这就是他们的晚年。平淡得像一杯泡了三遍的茶,颜色淡了,味道还在。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一日三餐,一院鸡鸭,几通电话,和抽屉里越来越多的药瓶子。

可你知道,这平淡底下,是他们用一辈子换来的安宁。是年轻时吃过的苦、扛过的累,终于沉淀下来的。像月光一样——薄,而静。

蛙声还在响。月亮还在照。他们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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