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目光偶触到“磨刀霍霍向猪羊”时,指尖忽然一颤——像被看不见的刃口,轻轻刮了一下。
这是《木兰辞》里最欢腾的句子。远人归来,杀猪宰羊,满院叮当,团圆已在眼前。从前读到这里,心里是能开出花来的。耳朵比眼睛更先捕捉那声音:“霍霍”——脆生生的,像被欢快的齿牙嚼碎,带着铁器摩擦的清脆,又带着某种节日前特有的、按捺不住的兴奋。那磨刀声,曾是丰饶的序曲,是年节最铿锵的鼓点。
而我,是那个在大人腿缝间钻来钻去、踮脚张望的孩子。
那时的眼睛,是一口未被污染的深井。我不懂得害怕,只知道好奇,盛得下“生”的欢腾,也纳得进“死”的必然。我挤在最前面,看磨刀人弓着背,一下一下,青色的磨刀石上渗出灰白的浆水;看刀刃被拇指轻轻刮过,放在耳边听那嗡嗡的余响;看那头被按倒在地的猪,四条腿胡乱蹬着,喉咙里发出尖锐的、仿佛能撕裂早晨寂静的闷嚎。
可如今,我怔住了。当白亮的刀尖没入温热的躯体,当那短促的闷嚎又一次划破寂静——
我倏地别过脸去。
心口像被什么钝器抵住,闷闷地疼。一步也挪不动了,不忍直视。不是害怕,是“不忍”。不忍看见那双眼睛闭上的瞬间,不忍听见那声音戛然而止的空洞。我不再是那个能挤在前排的孩子了。我退到了边缘,退到了人群之外,退到了“不忍”的阴影里。这“不忍”像一件突如其来、不合身的外套,紧紧裹住了我,让我在冬日早晨的阳光下,竟然微微发颤。
人到中年,心上的茧被岁月一层层磨薄,露出底下鲜红的、颤动的肉——再也经不起那样干脆利落的寒光。
忽然就懂了那句俚俗的譬喻——“岁月是把杀猪刀”。
从前只当是笑谈,是过来人轻飘飘的喟叹,是酒桌上自嘲的段子。此刻它却像一枚淬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中年最僵硬的关节,泛起透彻而酸楚的醒。
原来岁月这把刀,一直在磨。

磨在母亲的鬓边,染出第一缕白发;磨在父亲的脊背,弯成一张再也拉不开的弓;磨在我们身上——起初是眼角细细的纹,后来是午夜惊醒时莫名的怅惘,再后来是面对生命消长时,那双再也无法直视的眼睛。
只是年少时,我们挤在磨刀人身后,以为自己是看客,是等着分一杯羹的雀跃的孩子。却不知那柄刀,每磨一下,都是在替岁月开刃。开给那些我们终将告别的,开给那些我们终将失去的,也开给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