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放这辈子有一个连续的梦,梦里的他,一天又一天活着另外的人生。第一次做那个梦的时候他才七岁。
梦里,他是一个小县城工薪家庭的孩子,爸爸是汽配厂的工人,妈妈是小学老师。家里经济条件一般,但爸爸妈妈很爱他,别的孩子有的东西,他一样没落下,生活中从不缺少玩具和零食。
他从小成绩优异,一路顺利从小学上到重点高中,考入了一所国内211大学。在学校军训时意外碰到了高中暗恋三年的女生,发现两人是班里仅有的考入了同一所大学的同学,然后从来没有说过几句话的两个人开始重新认识彼此,相爱相知。再后来他们结婚了。
如今他在保险公司上班,业余进行自媒体的创作。住在一座干净的滨海小城,有一套不大不小的房子,还有几年就要还完的房贷,妻子温柔,孩子活泼。他每天上班、下班,周末陪家人去超市、散步,看似平凡,却稳定、温暖。
他清楚那是梦,但那种踏实感,是他在现实里从未拥有过的。
现实中的李放是农村孩子,家境一般,内向而软弱。父母是纯粹的农民,父亲沉默寡言,老实本分,对孩子疏于关心照料,母亲视他如珍宝,却也喜怒无常,永远不知道哪句话会引来无妄之灾,把他暴揍一顿。
他从小学习也不算差,一直是班级前十,后来经过复读也考入了市里的重点高中。他语文英语比较好,可数学很差,最后高考544分,勉强上了个省里民办本科学校。学费一年一万多,当时父母找了邻村木材厂的工作,一边种地一边打工,可还是杯水车薪。虽然后来他得到了助学金,可为了省钱,他还是常常靠泡面度日。为了好就业,文科生的他固执选择了理工科,大一上学期他的成绩还是班里十几名,第二学期急转直下。失眠和焦虑内耗开始成为此后半生的主基调。大二那年,父母攒不出下一年学费,他只好辍学,背着行李离开校园,进入和大学同在一座城市的塑料厂,开始漫长的打工生涯。
从那以后,他的人生像散落一地的零件,怎么拼都拼不成形。
他去过工厂,流水线站到脚肿;送过外卖,遇到过恶意投诉;做过保安,冬夜里风透过制服直钻骨头;装卸过快递,一夜六七辆大卡车,几乎累折了他的腰。有一次,他被主管骂得抬不起头,回到出租屋时已经凌晨,他靠在床边,累得说不出话,但就在闭眼的一瞬间,他又回到了那个梦境。
梦里的他刚下班回家,妻子在煮汤,孩子围着他转。他在那里轻松地笑,像是另一个人生的主人。
醒来的第二天,他洗漱后走到楼下准备去上班,突然发现前一天自行车忘了锁了,已经不见了。
当然这和真正的困境比起来算不了什么,若干年后更扎心的是,他拖着债务越陷越深。大城市的房租、通勤、吃饭,每一样都像砂石一样压在他胸口。他连呼吸都开始困难。
三十五岁那年,他的网贷开始滚大的。他是几年前开始借网贷的,当时突然失业,后续突然就陷入了一种不断拖延不断内耗的半躺平生活,以前的存款像流水般轻易从指缝间滑走,可骄傲的他不愿意开口求助任何一个人,他也本来就没有朋友。网贷是一条不归路,他走上了就再也没停下来,拆东墙补西墙,最终无墙可拆。他从来没奢望富贵,如今的他只想过一种不欠账的生活,可连这点愿望都显得奢侈。
他的家里本就贫穷,哥哥残疾,唐氏综合征,生活不能自理,需要照顾,而他自己长相普通到有些粗糙,相亲是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最后无望中彻底放弃挣扎。这么多年连谈婚姻的机会都没有,除了一两次失败的恋爱,恋爱中他甚至没来得及拉对方的手,故事就突然结束了。高中时曾经暗恋的女生,大学操场也曾意外邂逅,如今据说已远渡重洋,嫁到北欧,儿女双全,生活富足。
快四十的时候,他开始严重失眠。白天困,夜里醒,但只要一入睡,就会掉入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梦境,清晰而日复一日地趋向完整。开始每天睡八小时,后来九小时,十小时……
梦里的孩子长大了,妻子也会在沙发上对他抱怨工作压力。他甚至能记得梦里的同事名字、住处路线、厨房里瓶瓶罐罐的摆放顺序。那个世界越来越像真实的,而现实越来越像梦。现实中他开始记不清朋友的长相,父母的生日,银行账单的日期……
后来他找工作时开始拖延,一拖再拖。像是本能地抗拒回到现实。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但还没走到面试现场就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想象着像一只老鼠一样快速溜回安全的洞穴里。
外出工作不成,他想起高中时语文老师一次又一次的鼓励,想让他走文学道路,可他拿起笔突然发现,学生时代有限的才华二十多年后却已消耗殆尽了,他写不出来一个字。这时候,他想起以前遇到过的几次人生逆袭机会,一次是电话销售,把电视购物广告里的离谱商品高价推销出去,还有一次是验厂咨询,帮工厂做假文件,在认证考核中蒙混过关,可他天生不会撒谎,更做不到巧舌如簧。可这时候他忍不住想,如果他当时做下来了呢,人生或许就真的不同了。如果……可哪有如果呢?
直到某一天,第N个电话响了。
屏幕上闪着熟悉的催债号码,一瞬间,他感觉所有空气都从胸腔逃走。他按下接听,听筒那头的声音机械而冷漠,一句句像锤子一样落在他心上。
“李先生,根据记录您已经逾期——”
他突然不听了。通讯录在逾期的十天后就被爆了,所有的亲友都知道了他的人生一败涂地的故事,但除了口头上的安慰,都爱莫能助。
这次不想听了。
电话那头的话变得越来越远,像隔着水面。他的意识开始下沉,慢慢地、轻轻地,像被一个温柔的世界拥抱。
他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站在梦里的家门口。
傍晚,橘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溢出来。他推门进去,妻子正在厨房忙碌,孩子扑到他怀里。
“你回来啦。”
李放点头,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此后,他再没有醒来。他沉入了那个梦境,他的另一种人生。
现实世界里,冷清的出租屋里手机仍在嗡嗡震动,催债的号码不断闪烁。而李放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回到了那个完整、普通、温暖的一生里。在那里,他曾经爱过也被爱过,没有辜负,没有遗憾。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家。这么多平庸而曲折的故事是一场乏味至极的噩梦。他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