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幽隧暗流,地底妖兽的死袭

幽深的地下甬道,完全吞噬了外界所有的光亮。

塌方的轰鸣被远远抛在身后,洞口方向还断断续续传来妖兵与修士劈凿岩石的撞击声,沉闷的声响隔着厚重岩层传过来,如同遥远的闷雷。脚下的地面布满地下水浸润出来的湿滑碎石,踩上去时不时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响。

林朔怀抱着阿柴走在前方。

少年半妖的双目在黑暗之中有着得天独厚的夜视能力,脖颈间淡金色的鳞纹隐隐流转一丝极淡微光,勉强照亮身前数步的范围。怀里的阿柴依旧陷入沉沉昏迷,腹部的伤口依旧在缓慢渗血,小小的身子时不时因为地底阴冷寒气轻轻哆嗦,每一声细微的呜咽,都揪着林朔的心。

身后几步,苏漓缓缓跟随着。

妖皇血脉同样赐予她适应黑暗的感官,只是肩头那道法术灼伤依旧在持续折磨她的躯体。黑色的侵蚀妖气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啃噬她的经脉,每迈出一步,都要调动一部分血脉力量去压制伤势。素色的衣裙被地下的潮气浸得冰凉,残存的几缕月光早已经彻底消失,周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墨色黑暗。

整条地下通道蜿蜒曲折,如同沉睡巨兽埋藏在山体内部的肠道。越往深处行进,通道越发低矮逼仄,很多地段二人不得不弯腰弓背前行,头顶凸起的岩石时不时擦过肩头。空气潮湿闷浊,泥土、苔藓还有一股淡淡的腐朽腥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这条地下通道,不知道是天然形成,还是上古人为开凿。” 林朔压低声音,侧过头向后说道,“小心脚下,地面湿滑,一旦摔倒,不仅我们会受伤,阿柴也会遭到二次伤害。”

苏漓轻轻点头,呼吸放得很轻。

经历方才山洞之内短暂的扶持,二人之间那层刺骨的戒备已经淡去不少,却依旧保留着分寸。她的听觉格外敏锐,在这片死寂的地底,任何一丝异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通道深处,有水流的声音。” 苏漓停下脚步,蹙起眉头,“不止水流,还有活物的动静。”

林朔立刻停下脚步,凝神屏息。

安静下来之后,果然听见前方黑暗深处传来潺潺流水,哗啦啦的水声在封闭隧道之内来回回荡。与此同时,还有一种黏腻的、类似皮肉摩擦岩石的沙沙声响,正由远及近慢慢靠近。

不是外面追来的人族与妖族。那股气息阴冷粘稠,属于栖息在地底的原生妖兽。

魔兽大陆广袤无边,地面之上已经危机重重,不见天日的地底,更是孕育出无数形态诡异,不见于地表的凶物。它们常年活在永夜之中,不靠双目视物,依靠震动、气息感知猎物。

“小心。” 林朔把怀中的阿柴抱得更稳,身体微微侧转,将幼兽完全护在自己胸腹之前,右手捡起一块地下脱落的坚硬岩块,“看样子,我们还没有摆脱危机,又撞上本地住户了。”

地下通道空间狭窄,没有迂回躲闪的广阔场地。在这里,没有办法复刻之前诱敌坠崖的计策。一旦开战,就只能硬碰硬。

苏漓手中紧紧攥住那柄断匕,紫金色微光自皮肤之下缓缓升腾。她刻意收敛光芒,不敢释放太强,怕光芒刺激未知妖兽疯狂扑杀,只将力量汇聚在刀刃之上。肩头的伤口随着血脉催动又是一阵刺痛,一丝鲜血顺着胳膊缓缓滑落,滴落在潮湿的地面,悄无声息融进泥水之中。

滴答。

这一滴鲜血,成了导火索。

前方无尽黑暗当中,沙沙的摩擦声骤然加快!

两道体型庞大的黑影猛地冲破黑暗席卷而来!这是地底独有的浊沼蚺,没有眼睛,躯体粗壮如水桶,体表覆盖一层滑腻厚重的灰黑色硬鳞,分叉的长信不断吞吐,依靠嗅觉捕捉血肉气息。两张巨大的蛇口张开,锋利细密的獠牙在微弱微光下泛出惨白寒光,腥臭的湿气扑面而来。

两头浊沼蚺!

它们被滴落的鲜血气息吸引,蛰伏在水道旁等候猎物,此刻直接发动突袭。

通道空间狭小,两头巨蚺一左一右,封死了前后大半活动空间。

“分开牵制!” 林朔低喝一声。

一头浊沼蚺巨大的头颅直扑林朔,腥臭大口对着他的脖颈狠狠咬来。林朔怀抱阿柴无法大幅度腾挪,只能强行侧身,坚硬的蛇牙擦着他的肩膀狠狠咬在身后岩壁之上,岩石碎屑飞溅一地。

巨大蛇头撞击岩壁的震感顺着山体传导过来。林朔借着反震之力,手中石块狠狠砸向巨蚺七寸位置。

“嘭!”

岩石砸在厚重鳞甲之上,只迸出一串火星,根本无法破开防御。浊沼蚺吃痛,躯体疯狂扭动,粗壮尾巴如同钢鞭一般横扫过来。

林朔只能够用肩膀硬扛这一击。

“砰!”

剧痛顺着肩膀炸开,整个人被抽得踉跄向后倒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岩壁。左臂旧伤再度撕裂,温热的鲜血顺着手臂流淌而下。怀里的阿柴被他死死护住,仅仅只是感受到震动,没有受到撞击伤害,只是不安地哼唧了一声。

另一边,苏漓直面第二头浊沼蚺。

妖皇血脉的力量尽数爆发,断匕之上紫金色光芒暴涨,凛冽刀光划破黑暗。

铮!

断匕劈砍在蛇身鳞甲之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豁口,墨绿色腥臭的蛇血喷涌而出。

浊沼蚺受创,疯狂咆哮,庞大身躯翻滚缠绕,狭小的甬道之中岩石不断崩落。苏漓本就身负重伤,持续爆发血脉力量,肩头的法术灼伤彻底恶化,黑色妖气顺着伤口向外扩散,一阵阵眩晕不断袭来。

她强撑着意志不退半步,可身体已经开始微微摇晃。

“这样耗下去不行!它们鳞甲太厚,普通攻击很难重创,而且这里空间太小,我们躲不开缠绕!” 林朔一边躲闪巨蚺的撕咬,大脑飞速运转。

三十六计,攻其要害!蛇类生物,七寸是弱点,但浊沼蚺硬鳞覆盖,七寸防护极强。可方才交战一瞬,林朔捕捉到,巨蚺张开大口进攻的时候,口腔内部没有鳞甲保护,是它唯一的破绽!

“苏漓!想办法逼它张开大口!” 林朔高声呼喊。

苏漓瞬间领会他的想法。她咬紧牙关,不顾伤势反噬,手中断匕连连挥出数道紫金色的血脉刃气,不去杀伤,尽数劈向浊沼蚺的双眼部位。纵然这妖兽没有眼珠,可感官器官集中在头部两侧。

刃气不断轰击蛇头,浊沼蚺被激怒,狂暴地扬起头颅,巨口大大张开,带着腥风狠狠朝着苏漓噬咬过去。

就是此刻!

林朔瞅准时机,不顾另一头巨蚺还在身后纠缠,猛然压低身形,脚下半妖血脉力量尽数爆发,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猛冲上前。手中尖锐的岩石棱角,对准巨蚺张开的口腔内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了进去!

噗嗤!

岩石狠狠戳穿柔软的口腔内壁,直捣脏腑!

浊沼蚺发出一声震彻隧道的凄厉嘶吼,庞大身躯剧烈疯狂翻滚,重重撞击两侧岩壁,碎石如雨坠落。林朔迅速抽身后撤,险之又险避开缠绕过来的蛇身。

这一头浊沼蚺挣扎数息,庞大身躯抽搐几下,重重瘫倒在泥水之中,彻底失去生机。

可危机并未解除。

另外一头浊沼蚺见同伴殒命,凶性彻底被点燃,全然不顾生死,庞大身躯盘旋收缩,竟想要缠绕过来,将林朔连同怀里的阿柴一同绞杀。

苏漓见状,不顾体内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纵身一跃,整个人从斜后方扑杀而至。紫金色的断匕,凝聚她残存全部妖皇血脉之力,自上而下,狠狠刺入巨蚺头颅与躯体衔接的缝隙!

墨绿色蛇血喷涌飞溅开来。

就在匕首刺入的瞬间,浊沼蚺垂死之下,尾巴狠狠向后横扫。

苏漓来不及完全躲闪,被蛇尾重重扫中腰侧。

“唔……”

一声压抑的痛哼,少女单薄的身躯直接被击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满地冰冷泥水之中。衣裙沾满浑浊污水,腰侧迅速浮现一片青紫淤伤,肩头旧伤再度崩开,鲜血汩汩向外流淌。

“苏漓!”

林朔心中一紧,立刻解决掉尚且在抽搐的蛇躯,快步冲到她的身边。

地下幽暗,只有他脖颈鳞纹那一点淡淡的金光,映照少女苍白无比的脸庞。苏漓半卧在冰冷积水里,浑身湿透,乌黑的长发被泥水打湿,一缕缕贴在脖颈与肩头。方才的激战几乎抽空她全部体力,妖皇血脉躁动失控,紫金色的光芒在她体表忽明忽暗,随时都有反噬自身的风险。

她抬眼看向林朔,长长的睫毛上沾着细碎水珠,眼底有痛楚,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昏蒙微光之下,那张和地球初恋相似的脸庞,染上一层朦胧的水汽,脆弱又倔强,令人心头莫名揪紧。依旧没有半分低俗,可那一幕绝境之中的狼狈与柔弱,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我…… 没事。” 苏漓咬着下唇,勉强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臂一软,又跌坐回积水当中。

林朔没有贸然伸手去搀扶,只是蹲下身,把怀里的阿柴小心放在一旁干燥一点的石块上,而后伸出手递过去。

“先抓住我的手,地上泥水寒气太重,久待下去你的伤势会更加恶化。”

苏漓微微迟疑片刻,玉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掌之上。

少年半妖的手掌布满搏斗留下的薄茧,带着战斗过后的温热。少女的手掌冰凉,指尖微微颤抖。一握之间,血脉又一次悄然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金与紫金两种微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二人都以为只是地底光线带来的错觉。

借着这股力道,苏漓缓缓站起身子。

脚下,两道巨大蚺蛇尸体横亘通道,墨绿色血液混着地下河水缓缓流淌。

身后,还能够隐约听见洞口方向,追兵依旧在凿开塌方的岩石,距离冲破封堵,只是时间问题。

“不能停留。” 苏漓喘着粗气,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目光望向通道更前方,潺潺流水声愈发清晰,“顺着水道往前走,应该能够通往地底外部。”

林朔回头抱起依旧昏迷的阿柴。少年低头看向满身伤痕的自己,再看一看身旁强撑不倒的少女。

两个被整个世界放逐的异类,满身血污,在地底永夜之中彼此依靠。前路依旧茫茫,追杀没有尽头,可经过这一场并肩死战,横亘在二人之间厚厚的隔阂,已经悄然消融了大半。

二人不再多言,顺着地下暗流传来的方向,继续向着黑暗深处迈步前行。

谁也不知道,这条地下水道的尽头,等待他们的,是逃出生天,还是又一场生死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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