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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唰、唰……”风吹树叶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动静还不小。
柳一鸣从工作室内的椅子上站起身，抬头向窗外看去。高大杨树叶片在抖动，犹如千万只簇拥着的蝴蝶围绕枝头一起振翅，纷繁杂乱。
刚刚给父亲打去电话，如常问了下饮食起居，聊了一会儿，最后告诉父亲天气预报有雨，记得随时把晾晒的衣服收起来。
“嗯，啊。”电话那端有气无力地答应着。于是，柳一鸣的脑海中便出现了父亲佝偻的身形。一身灰色衣服，一副灰色的面孔，一双透露内心灰色的眼神。
母亲十多天前因病去世了，父亲一个人始终沉浸在对她的思念之中，茶不思饭不想，几近憔悴。七十左右岁的年纪竟活成八十多岁老头的模样，这让柳一鸣很是担心他的生活状况。
昨天有去看过他，从城里住所开车三十分钟路程，到了乡下父亲的住处。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连带着四间房屋冷冷清清。由于刚办过丧事，莫名的哀伤和沉痛仍然滞留在一片死寂之中。
一向爱说爱笑的父亲变得相对沉默了，时而苦着脸、吸着烟坐在炕边陷入沉思，时而埋着头、背着手在屋地上来回踱步。灰褐色的脸庞上，乌云凝结，阳光被遮住了光线。
在柳一鸣的印象里，父亲可从来没有这么消沉、无力过。他是一个十分要强的人，大半辈子用他无比坚强的肩膀，硬是撑起了家庭生活一片蓝天。
记得三十多年前，自己家的日子是十分清苦的。一家几口人，种着十来亩地，一年到头地里的收入仅能维持温饱。如果逢上自家办什么事或出门随个礼，往往捉襟见肘。
柳一鸣深有感触。自己上学时，每逢刚开学时都要交学杂费。白天在学校会忐忑不安地等待老师点名，“咱班只剩二、三名同学没交学杂费了，有ⅩX同学，XX同学，还有柳一鸣同学。”
当被老师点到名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看着同学们投过来的目光，感觉自己在他们面前十分低气，仿佛有几十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说：柳一鸣家太穷了，柳一鸣他爸可真没能耐。
每当这时，自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隔绝老师点自己名字的声音，隔绝同学们鄙视的眼神，让自己的内心在地下无边的黑暗中获得平静。
“爸，老师让交学杂费了。”
“啊，腾几天吧。”
“爸——，一晃都过了四、五天了。全班就差我自己没交学杂费了。老师说再不交上，就不让上学了！”
“哦。”
一时无果，后来柳一鸣不敢再向父亲张口提学杂费的事。知道提也是白提，提了反而会让父亲难堪，让自己失落。更害怕看到父亲那一脸儿冰冷、漠然的面孔。
最终是把学杂费交到了老师手里，不知父亲是从哪里借来的。不管怎样，白天面对老师催要学杂费的紧张心理，晚上面对父亲怯于张口提学杂费的难受劲儿，总算是都过去了。可谁又能体会到自己拖拖拉拉交学杂费的心里经历，犹如唐僧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般的煎熬。
父亲不甘心一辈子过这样的苦日子，苦思冥想挣钱的门路，那时兴起了打花生热，父亲贷款加入了这个行列。
“收花生啦！收花生啦！”冬日里，每天刚蒙蒙亮。鬼呲牙，气温极低非常冷。头顶狗皮帽子，脚蹬“棉捂喽”鞋。撮着被猫咬了一般的手，父亲赶着马车在村屯间土路上不停地吆喝着，白色的呵气从口中不停地窜出，染白了眉毛、胡子。
日子一天天好过起来，轮到柳一鸣率先交了学杂费，心里涌现出从来没有过的自豪感。觉得自己也可以趾高气扬了，自己有一个能挣钱的父亲。阴霾笼罩过的天空，变得一片瓦蓝。可现在这片天，又被阴霾所笼罩。
风是雨头，数以万计的蝴蝶愈发躁动不安。刚才还明亮的天空，忽然间变得灰暗阴沉，接着便有小雨点噼哩啪啦地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珍珠从天而降。
这会妻子李敏应该在娘家，早上她说要回家看看。岳母半年前患了脑血栓，生活尚能自理。只是苦了岳父，洗衣、做饭这些日常琐事需要他来做，以前可是从末伸过手的，一时间弄得他很心烦，有时急了会骂人。
好在李敏时常回家看看，帮着做一些事情，倒是让岳父心里很宽慰。只是她有时在娘家一待两三天，便苦了柳一鸣一个人，上班回家后面对空屋，习惯了二人世界生活的柳一鸣多少有些不适。
雨下得大了，外面的世界一片迷茫。柳一鸣的心情愈发烦躁。头一个业务项目经过几天加班刚刚完成，下一个项目又接踵而至。无形中的添堵，这让本已疲惫的精神更加倦怠，心情感到压抑。
他很想抽时间出去转转，放松一下身心。恰好明天周末休息，看看天气到底咋样吧。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明亮，空气格外清新，非常适合出游。
“李敏，今天咱们出去转转，带上你爸和我爸，让他们也散散心。”
“行了，你爸和我爸平时在家都很郁闷了，出去走走放松一下心情。”
“看看咱们去哪？别去有山的地方，他们岁数大不适合登山。”
柳一鸣和李敏百度搜索，最后选择好了附近的一处适合中老年人游玩的景区，便分别打电话给两家老人说带他们出去溜达溜达。
“爸，今天天气好，又赶上周末我休息。想出去转转，这就开车过去接你。”柳一鸣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你和小敏去吧，我闲累挺，就不去了。”电话那端父亲语气缓慢而沉闷。
“爸，你和我们出去走走吧，一个人在家总是闷着对身体不好。我和小敏专门找好了一处适合中老年人游玩景区，咱们出去活动一下筋骨，溜达溜达。”……
“这，唉！好吧！”柳一鸣好说歹说，父亲终于同意了。
岳父那边李敏去过电话，说带他出去转转散散心，岳父倒是很开心，一口答应了。
准备停当，柳一鸣和李敏开车从家出来分别接上了双方老爸。然后四个人一起向目的地出发。两位老爸心情挺好，在车内不停地交谈，小到日常生活琐事，大到国内国际新闻。
车行进二个小时左右到了地方，小桥流水、亭台轩榭，花鸟虫鱼，各类树木，不胜美观。柳一鸣、李敏边走边拍着照，两位老爸身后尾随着。
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很随意的漫步让柳一鸣的身心得到了彻底放松。李敏一路上拍了不少照、录了不少视频。两位老爸看上去心情不错，走走停停、观赏美景，脸上一直在笑着，生活中的一切苦恼和不开心在这一时间都消散了。
柳一鸣觉得这一天出来，不虚此行，每个人都有收获。特别父亲这边，脸上终于看见了难得的笑容。一连好几天了，一直没有见到父亲笑过，他的思绪始终停留在对母亲的怀念和回忆中，久久未得释怀。
岳父那边更为开心。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正儿八经出来溜达旅游过。女儿女婿带他出来这一趟，就像小孩子见到新鲜景，非常高兴。他也拍了不少张照片，特意发到了微信群里给兄弟姐妹们看，喜悦之情不言而喻。
“哥，出去溜达了。”
“嗯，小敏带我出来溜达，这块风景可真好。你们有空啥时也过来看一看。”兴奋的语气中尽显自豪与快乐。
“你这闺女可真好，一辈子你也没出过远门，这回带你出来见见世面。”
“还真是，闺女没白养！”视频通话中，岳父眉开眼笑。
岳父开心的另外原因，是一时缓解了平时日常生活琐事的牵绊，一下子有了解放的感觉，身心得到了放松。
“今天出去溜达一圈，两位老爸都挺高兴的，以后多抽出些时间，带他们出去走走，对他们的身体有好处。”
“行了，趁他们出门还走得动。”
晚上，柳一鸣和李敏回忆着白天的情景。
两个人说着话，李敏趴在床上拿着手机把今天拍摄的图片、视频剪辑发了快手，特别是有一张两位老爸，一鸣和自己四个人一起的合影。
快手发布作品后，粉丝中亲戚、朋友纷纷点赞，评论。评论中有人说，“两个老爸照的像好，显年轻。”也有的人说，“待着没啥事，溜达溜达挺好。”
李敏看着人们的点赞、评论很是开心，作品被欣赏有种共情的愉悦感，提供给她非常舒适的情绪价值。
柳一鸣、李敏，岳父三个人出去这一趟回来都很开心，唯独柳老爷子回来后开始闷闷不乐。
“一鸣，你啥时有空。你开车带我去医院看下医生，开点药。”两天后，柳一鸣正在上班，忽然接到父亲的电话。
“爸，你怎么啦？”柳一鸣皱起了眉头，心里不由得担忧起来。母亲去世后，父亲成了他最大的牵挂。
“没什么事！也不急，等你有空再说。”电话那端父亲说话有些犹疑，这更让柳一鸣有些担忧了，便决定抽出时间下午带父亲去看医生。
上午他抓紧完成了手里的工作，下午请了假到了父亲家里。
父亲精神很憔悴的样子，面色灰暗，双眼无神，特别是嘴角鼓鼓着，看上去口腔里闹了毛病，表情很难受的样子。
“爸，你的嘴角怎么啦！”
“啊！牙床肿了。”说着话，父亲咧了咧嘴。
“爸，咋的上火啦！”柳一鸣心里想着，头两天出去溜达还好好的呢，当时看上去心情不错，怎么会上了火。
“嗯……”父亲瞅了一眼柳一鸣，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怎么啦？”柳一鸣看出父亲想说些什么，便追问道。
“嗯——”父亲停顿了一下说道：“小敏发的快手我看了，心里挺不得劲。”
“怎么呢？”柳一鸣很是疑惑，实在想不出李敏发的快手作品怎么会惹父亲不高兴。
“你们张罗溜达，我本来不想去，没那个儿心情。看你们实在张罗，去也就去了。可是李敏把咱们合影发在快手上，我有想法——”
柳一鸣没有作声，想着李敏发快手作品和父亲心情不快会有什么联系。
“你看她发快手作品下面的评论，说啥的都有。有的人评论说，‘待着没事，溜达溜达挺好’这话多不好听。”
“含沙射影，这不是在讽刺人吗？感觉是针对我说的。你妈刚去世，我竟然还有心情溜达，不怪让人笑话。”父亲埋着头，脸色沉郁。
原来是这么回事，柳一鸣感觉父亲太过于敏感了。别人那么说，出心未必有嘲笑他的意思。不过柳一鸣想想，父亲对母亲的感情至深，容不得别人半点的猜忌和怀疑。
而且父亲一辈子是自尊心极强的人，平日很在意自己的面子，别人有关自己的言行他总会分析一二。这样看来，父亲对快手作品下人们的评论有所介意是在所难免的了。
想想父亲和母亲这一辈子挺不容易的，父亲年轻时家境贫寒，和母亲结婚时的一些物件都是借来的，用以装点门面，过后又都还了回去。
但母亲跟父亲过日子从来没有抱怨家穷，坚信刻苦努力一定会过上好日子，因此她特别能吃苦耐劳。
冬天收花生角时，她比父亲起的要早，提前准备好早饭。等打兑完一切，又随着父亲去下屯子。她的手脚常常冻裂出脓冒水生疼，但从未吭过一声。
父亲心疼她，不让她跟车去外面收花生角。母亲却是不肯，嘴上说着：出门两个人活泛，遇事也好有个儿商量。就这样，母亲伴随父亲跑东又跑西，帮着收花生角。
父亲和母亲真正做到了同甘共苦，相濡以沫。两个人感情也日久弥坚。
母亲患病了，父亲一直愁眉不展。半边天塌了，父亲感到了莫名的孤独和无助。母亲卧床期间，父亲日夜守护在身边。母亲走了，父亲仍然怔怔地守着空床。
父亲变得极度沉默了，深锁的额头笼罩着乌云。
这事情搞的，本来出去溜达一趟让父亲散散心，却被李敏发布快手作品弄得节外生枝，惹得父亲很不开心。看着父亲阴郁的脸色，天空中乌云更加深重了。
“爸，你是不是多心了。别人不一定会有这样的想法。”
“那可不是这样，待着没事！啥叫待着没事，那不就是说没心没肺吗！”
柳一鸣知道怎么劝也无济于事，对于父亲想法的偏激，解铃还须系铃人。
父亲并没有真的去医院，他找儿子过来只是想说说话，心里会敞亮些。
“我爸看了你发咱们出去溜达的快手作品，心里不高兴了。”晚上，柳一鸣把白天去父亲那经过跟李敏讲了一遍。
“咱爸这心眼可太小了，啥事都爱寻思、捉磨。这件事要不解决，别窝在心里火弄大发了。”知道老爷子的脾气，李敏若有所思的说。
“快手作品下面的那条评论是赵凯三叔发的，我去跟他说，他的评论让爸不开心了，让他想法劝劝咱爸。”柳一鸣和李敏商量。
“行了，赵三叔性格豁达，又爱开玩笑。他一过去说说话，咱爸准能释怀。”李敏肯定地说。
翌日，柳一鸣来到赵凯家，向他说明来意。赵凯笑着说：“中，瞧你爸这一个心眼的倔劲，看叔怎么收拾他。”
隔天。
“柳哥，大清早的起来没呢？”人未进屋，话语先飘了进来。
柳一鸣父亲刚起来不大一会儿，见赵凯笑嘻嘻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瓶小烧酒，不觉有些纳闷他一大清早的干啥来了。
“咋的，寻思啥呢，不欢迎我啊！”赵凯笑侃道。
赵凯在快手作品下的评论，的确让柳老爷子感到反感，但碍于面子强装笑脸地迎合道：“哪能不欢迎呢？来，进屋。”
“没做饭呢吧，去整俩儿菜！”赵凯说着，把小烧酒放到了炕上。
柳老爷子不觉一怔，赵凯这是唱的哪出戏？
“咋还发愣了，我这不负荊请罪来了吗？你还不犒劳犒劳我。”一时间赵凯故意绷起脸，瞪圆眼神直盯着柳老爷子看。
“啥！”柳老爷子被弄得膛目结舌。赵凯见状，忍不住“扑嚇”一声笑了。
“啥？啥！还不是小敏快手作品我评论的事情吗。我无心随意瞎写的，别想到竟惹你生气了，所以向你陪罪来了。”说着话又马上收敛起笑容，装作想象中柳老爷子很生气的样子。
“你呀！”柳老爷子被逗笑了，也知道赵凯平时爱开玩笑，心思不重的一个人，心中对他产生的反感也就消释了。
其实赵凯是一个很好的人，平时爱开玩笑，大大咧咧儿，待人非常热心。他会一手搭炕的活，谁家找他过去帮忙，从来二话不说。
柳老爷子记得他的好。有一年冬天，大清早老伴在灶前生火，“不行了，炕得收拾收拾，太不好烧了。”青色的烟从灶口直往外冒，呛得老伴直淌眼泪。
自己弄不好，柳老爷子找来赵凯帮忙。不巧的是赵凯正患感冒，等输过液挺着难受劲来给做指导，要不是感冒身上没劲，赵凯会自己亲自动手。
屋内没有生火很冷，赵凯硬撑着帮衬把炕搭好，致使感冒加重，过后在家多躺了好几天。柳老爷子心存感激，念念不忘。
炒好了几个菜儿，炕桌前柳老爷子和赵凯面对面喝着小烧酒。说笑间，不知不觉一丝红润爬上了面庞。脸上沟沟壑壑变得舒缓了。
“唉！”一声叹息悠悠地从柳老爷子的肺腑间冒出来。赵凯听见，同样端起的酒杯停在胸前，定定地着着他。继而微微一笑，“怎么了，喝着酒咋还长吁短叹上了？”
“兄弟啊，和你说心里话。你嫂子过去了，我是真想啊，剩下我一个人孤啊。”
“你看你净乱想，你不还有儿子一鸣呢吗，多孝顺的一个孩子。这次怕你一个人在家里总待着心情不好，还特意带你出去溜达溜达。”
“是啊，一鸣行了，啥事挺惦记着我。但你知道这三间房大屋子，原本我和你嫂子两个人住着还有热乎劲，剩我一个人冷清清的。”
“这次和孩子们出去溜达，心里是挺高兴。可看到亲家出去一趟，回来身边有老伴、兄弟姐妹热闹的，有人关心有人问。我这可倒好，出去一个人，回来后还是一个人。挺空大屋子，只有自个儿和自个儿说话。”
“你看你，孩子带你出去溜达一趟，整得你还闹心了。”
“唉，说实话，孩子们发快手，你评论也好，别人评论也好，我虽然在意但还没太往心里去。主要是却会让我想起你嫂子。”
一滴眼泪不知不觉地出现在柳老爷子的眼角。
……
几日后，柳一鸣和李敏把父亲柳老爷子接到自己家住。有了孩子们的陪伴，柳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柳一鸣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在他的心里，父亲是片天。天晴了，他也便开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