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拉闲散闷轻煮生活,我开始读《资治通鉴》啦。《资治通鉴》描述了自战国到后周,前后1362年的历史,这部书不仅仅是一部历史的记录,更是一部智慧的宝库,蕴藏着丰富的治国理念、人生哲理和权谋智慧,值得我们每个人去细细品味。我想将我的读书笔记与大家分享,一同围观我的读书之旅。
读史可以明智,知古方能鉴今。
D817《资治通鉴》读书笔记-第五十一卷-17
政治斗士、制度批评者、改良建议者
右扶风功曹马融回答说:“现在,各种法令条规,以及春夏秋冬四时的禁令,用来承受天命,顺应民心的,都已具备,而且很完整,不能再有增添了。
可是,上天仍然有不平的反应,百姓仍然磋叹抱怨,原因在于,百姓虽多次听到朝廷要实行善政的声音,却没有见到善政的实惠。
上古所谓使人民富裕,并不是能做到家给人足(家家富裕,人人饱暖),而只是酌量财富的多少,制定适当的用度。
所以,出嫁和娶妻的礼节俭省,男女就可以及时婚配;丧葬和祭奠的礼节简单,死者就可以及时掩埋。
只要不误农时,农夫就能取得好的收成。既有妻子儿女的牵挂,又有家庭财产的顾虑,能抛弃这些而去为非作歹的人,即使还有,也肯定不多了。”
太史令张衡回答说:“自从创立荐举孝廉制度,迄今已有两百年之久,都是优先修养孝行,有了孝行,仍有余力,才开始学习法令条文。
而陛下颁布的辛卯诏书,却限于能读懂经书的章节和句子,会写表章和处理公文。
虽有大孝,还是不能应选,这是弃本逐末的办法。
曾参对父母至孝,然而,实在迟钝笨拙,论文学不如言偃、卜商,论政事不如冉有、仲由。
现在想使一个人兼备这些本领,纵然外表可观,内在必有欠缺,这就违背选举孝廉的本意了。
而且,郡太守和封国相,接受朝廷的任命,负责维护所辖境内的安宁,是国家的大臣,却一下子被罢黜了十余人,官吏和人民都疲于送往迎来的差役,新旧交接时,公私发放浪费。
有些人本来治理得不错,深得百姓的好感,却因一点小过,将其免职,这是强夺人民的父母,使他们哀叹。
《易经》上说,不要走得太远才回头【不远复】,《论语》上也说,有错不要害怕改正【不惮改】。
连朋友之间相交,都不应该包庇过失错误,何况帝王承受天命,治理万物,以天下为公呢!
今年上半年以来,天上出现妖星,地下发生地震,上天的警告,已经非常明显,令人寒心!
聪明的人,当灾祸还没有萌芽时,便把它消灭【明者销祸于未萌】。
而今,灾祸已经出现,应该心怀恐惧地整顿朝政,才会转祸为福。”
顺帝看了大家的对策,以李固为第一名,并立即命乳母宋娥搬出皇宫,回到她自己的私舍;各位中常侍都向皇帝叩头,请求恕罪,朝廷一片肃然。
顺帝任命李固为议郎。
然而,乳母宋娥和宦官都非常痛恨李固,于是伪造匿名黑信,罗织罪状,诬陷李固。
顺帝下令查办李固,诏书没有经过尚书台而直接下达。
大司农黄尚等请求梁商营救,尚书仆射黄琼进行挽救,重新辨明事实真相。
过了很久,李固才被释放,调离朝廷,担任洛县县令。
李固辞官,回到故乡汉中。
马融十分博学,精通儒家经书,文辞也很优美。对策后,也被任命为议郎。
张衡擅长写文章,通晓礼、乐、射、御、书、数六艺,虽然才华盖世,但毫不骄傲。他善于制作灵巧的装置,尤其致力于研究天文、阴阳、历法、算术等,曾制造“浑天仪”,著有《灵宪》。
张衡性情恬淡,不羡慕世俗所看重的荣华富贵。他担任官职,往往多年也不见升迁。
感思:李固直指外戚宦官,张衡批评左雄新制,马融温和建言,三种姿态层次分明。
李固的对策直接指向阿母宋娥封爵、中常侍权重、梁氏一门列侯,是指名道姓的政治攻击。
张衡则直接批评辛卯诏书,针对的是左雄主持的阳嘉新制。
马融通篇只说“法令条规已备”“百姓闻善政之声而不见其实”,没有任何具体的人事指向。
他的批评对象是抽象的施政逻辑,而非具体的权力主体。
马融的对策不触动既有利益格局。“量其财用,为其制度”听起来是节用,但谁来“量”、谁来“制”?
如果是朝廷来定标准,那约束的是百姓;如果是豪强来定,那等于一纸空文。
马融的方案在理论上可以成立,但在现实中不触动任何既得利益者,豪强不必退田,宦官不必放权,外戚不必收敛,实际效果可以预见。
相比之下,李固的对策一旦被采纳,宋娥必须出宫,常侍必须谢罪,这是实打实的利益再分配。
马融的话语方式偏于经学劝谕,而非政治博弈。“上天仍然有不平的反应,百姓仍然嗟叹抱怨”这是以灾异谴告的传统话语来提醒皇帝,属于软性劝谏。
李固则是以“帝王以天下为公”的义理直接施压,带有道德审判的意味。
两者的政治强度不在一个层级。
但马融的“温和”不等于“无的放矢”。他抓住的是“诏令政治”的失效。
朝廷的善意停留在文书层面,无法转化为基层的实际改善。这个诊断本身是准确的。
马融的“节用”方案,针对的也是东汉中后期一个真实问题:婚丧礼制过度耗费,导致底层民众无法完成基本的人生仪式。
贫者无力婚嫁、无力丧葬,这在汉代是有记载的社会现象。
马融认为,如果礼制成本降下来,民众能够成家立业,社会自然趋于稳定。
这个逻辑在社会政策层面是有内容的。
但马融的对策有一个根本弱点:它把问题归结为“用度不当”,而非“分配不公”。
如果百姓贫困的原因是豪强兼并、吏治腐败、赋役沉重,那么仅仅“节用”并不能解决问题。
降低婚丧成本,固然能缓解一部分压力,但如果农民的土地已经被兼并,收成已经被盘剥,节用省下的那点钱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马融的方案回避了结构性矛盾,把政治问题化约为风尚问题。
这正是他与李固的根本分野:李固看到的是权力结构的问题,马融看到的是社会风气的问题。
前者要求改变权力分配,后者只要求改变消费习惯。
张衡的批评逻辑是孝廉制度本应以“孝行”为本、以“文法”为末,辛卯诏书却“以能宣章句奏案为限”,等于把末当成了本。
他举曾参为例,曾参至孝,但论文学不如言偃、卜商,论政事不如冉有、仲由,若强求一人兼备孝行与文才,则“外可观,内必有阙”。
这个批评在制度伦理层面是成立的:左雄的做法确实在操作中把手段(考试)变成了目的(选人标准),出现了“虽有至孝,犹不应科”的情况。
黄琼后来也认为左雄“专用儒学文吏,于取士之义犹有所违”,于是奏请增设“孝悌”和“能从政”两科,补回德行维度。
但张衡的批评没有触及左雄改革的真正靶心:他通篇未提及豪强请托、选举不公这些左雄试图解决的问题。
他的视角是规范性的,从“孝廉之制本意为何”出发,而非诊断性的,从“当前选举之弊为何”出发。
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张衡没有领悟左雄建言的本质深意。他看到了改革在义理上的偏差,却没有看到改革所要回应的现实困局。
张衡的批评揭示了左雄新制在制度设计上存在的“弃本逐末”倾向,这一判断后来被黄琼以增设科目加以修正,说明有其合理内核。
但他没有站在左雄的问题意识上思考:在德行标准已被豪强玩坏的前提下,引入硬性考试究竟是“损本”还是“救弊”?
他的对策更像一篇制度伦理的辩驳,而非现实政治的回应。
李固是政治斗士,张衡是制度批评者,马融则是温和的改良建议者。
三人的层次和力度,确实不同。
张衡的政治角色,本质上是一个有良知的士大夫以技术官僚身份介入政治。
他凭借太史令对天象灾异的解释权,获得了议政的“专业通道”,也用这个通道说了该说的话。
但他没有李固那种组建政治同盟、正面硬撼外戚宦官的意图和能力。
他的主战场始终在天文、机械和文学,政治对他而言是“应为之事”,而非“必争之事”。
张衡的政治参与呈现出一个科学家的典型姿态:有观察、有判断、有建言,但缺少权力博弈的意愿和手腕。
史书对梁商的评价很一致:“商少通经传,谦恭好士”,“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
他不是一个强势专横的外戚。李固那些“月盈则缺”的话,虽然刺耳,但在梁商的价值系统里,“功成身退”是经书里认可的正当道理,不是恶意中伤。
李固对策后,因为弹劾阿母和宦官,被“诈飞章以陷其罪”下狱。
这时出面营救的是大司农黄尚和仆射黄琼,他们“请之于大将军梁商”。
梁商为什么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因为李固的矛头指向的是宦官,不是外戚。
李固说的是“阿母宦者”,梁商作为外戚,在宦官与外戚的权力博弈中,救李固等于打击宦官势力、收揽士人名望。
这是一笔划算的政治账。
后来李固弃官归家后,梁商将他征辟入大将军府,“请为从事中郎”。
梁商需要这些名士来证明自己不是专权的外戚,而是“谦恭好士”的贤辅。
救李固,恰恰是在维护这个形象。
成为梁商属官后,李固劝梁商退权,梁商“不能用”。李固劝梁商整顿纲纪,梁商也“不能用”。
梁商对李固的态度是:用其名,不用其言;救其人,不改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