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小院

      外爷的院子数不清翻修过多少次,我没觉得有什么变化,记忆里永远都是一片宽敞的小院,可以骑自行车,可以打沙包、可以办红事,也可以办白事。外婆的白事就是在院子里办的。院子里之前有一棵枣树,前些年参加外婆葬礼的时候发现不见了,我表姐说栽树的地方风水不好,被我舅给砍了,我想外婆肯定花时间心疼这棵枣树了,每年我们吃的枣子、醉枣、干枣都是这棵树上结出来的。

      小时候,我们和外婆住一个村子,步行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我打小就喜欢去外婆家,贪玩爱热闹,我大舅二舅家孩子多,都能玩得来,童年快乐的记忆那里留下不少。通往外爷家的路有好几条,这我是听哥哥姐姐说的,他们为了抄近路经常走山路,我胆小没走过,害怕走丢了。

      通往外婆家的道路两旁一边靠着家户,另一边是河畔,这小小清泉,给我们这些孩子们带来源源快乐。河水清澈见底,夏天女人们有说有笑在池子里洗衣服;男人们用力挥动膀子把抽水管甩到河里给田里的幼苗浇水,闲了圪蹴在坡上抽根烟,遇到路上的熟人隔着小河大声打个招呼;孩子们则是在小河里完全释放天性,有的蹲在河畔抓鱼,大一点的娃娃们直接脱了衣服去游泳,我路过渴了直接趴在出泉口喝个够,不怕凉,也不怕不干净。一路上采个路边的牵牛花,扯一些柳枝编一个草帽,动手能力自然就养成了。

      冬天路上很少能见到孩子,都去小河里溜冰了,打着呲溜上下学。在冰面上玩是有学问的,大孩子们在摸爬滚打中经验就比较丰富了,哪块冰面厚能走,哪块薄不能走,他们自有方法,所以我打小就是“溜尾巴”跟在哥哥姐姐们后面。不少吸溜鼻涕地小孩子难免会踩到冰窟窿,大冷天衣服湿不说,还少不了大人一顿劈头盖脸打骂。脸蛋子都冻得红里泛青,也抵挡不住孩子的快乐。

      外婆家门口有一道坡,刚在坡上冒个头,娃娃们就开始唤我的乳名,随后朝我飞奔过来,害怕耽搁玩的时间,半路就把我“截获”。在院子中玩的最多的就是跳皮筋和打沙包,因为只有这两个游戏男孩子和女孩子都可以玩,人多也十分热闹,每次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外婆院子里那盏掉漆的灯撑起了黑夜的狂欢。时隔多年想起来我都不禁咧嘴一笑。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外婆去省城帮忙照看小姨家的孩子,家中又遇搬了家,我去外婆家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我们这些孩子长大了。有的辍学了,有的嫁人了,有的在外地,有的仍留在那个地方。

      妈妈说,外婆从小没有父母,哥哥拉扯大,小时候成绩优异因学费问题退了学,这个和外婆聊天儿就知道她是有文化的。生活压力嫁给条件不错的外爷后解决了温饱,但也免不了受苦劳累。年轻时受公婆欺负,前半辈子负责一大家子的洗衣做饭。这活是苦重的,光是做饭一顿就要做十几二十口人的,妈妈说每次外婆都是等全部吃完了自己才吃锅底那点稀的。就这样她把自己的六个孩子拉扯大,又开始拉扯八个孙子孙女。

      中年以后,外婆去了省城,为了照看小姨的孩子。带着大包小包坐着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来到这座从未踏足的城市,她面容永远平和,接受着命运所有的安排。相比家里来到小姨家身体上最起码是轻松的。可一辈子受惯了苦,闲不下来,自己找了个新营生,卖亲手做的鞋垫、坐垫之类的手工物。平时要不拾一些别人不要的烂衣服,要不就看老家谁来省城给她捎一些不穿的衣服,为了她的这些“破烂”,没少受家里人的嚷嚷。就这样卖到快八十岁。我妈说靠卖垫子我外婆给自己赞了一笔钱,她的葬礼就是她卖鞋垫的钱。

      外婆眼看已经暮年,子女们就接回老家了,也是一个落叶归根吧。但各种疾病缠身,晚点也不安然。24年冬天,母亲打电话说外婆不在了,这也是我时隔八年再一次踏上回乡的路。一路上列车向北逐渐驶入熟悉的山景,正值冬月陕北早已不知下了多少场雪,山底的积雪几乎完全融化,随着列车前进的速度零星可以看见沾满泥土的雪团寂静的躺在土地上,静静地等待被土壤吞噬,任由阳光强照也没有一丝亮光。光秃秃的山顶反而因白雪的覆盖显得更加强劲充满活力。我靠着车窗一直望着眼前不断变化的景色,疑惑冬日的阳光竟能如此明艳。看着眼前的这一切思绪早已飞离,想着和外婆所有的往事,回了神太阳已落在半山坡了,泪水朦胧了双眼,透过玻璃看到霞光晕染红了那几片山,雪却看不清了。天便黑了,我也到了。

      父亲在火车站接的我,一路上没有太多交流往外爷家赶,车子弯弯绕绕行驶在我不熟悉的新水泥路上。直到车子拐进外婆家的后村那熟悉的记忆全部涌现。我一边责怪乡村修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边又庆幸故乡从未改变的那份踏实。看着熟悉的场景,略过父亲两鬓染黑又新长出的白发,一路上没见多少行人,见到的也不认识。小河几乎枯竭河畔到处是生活垃圾,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小河沉睡了。不远处听到了奏白事的曲子,随后看见几个披麻戴孝的人从外爷家坡上下来,我赶着去灵棚前给外婆烧了纸,眼泪哗啦啦无声的留着,外婆的遗照照得特别好,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还好看。第二天上山我送了外婆最后一程。返回外婆的院子,仍和原来一样宽敞。外爷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一大早送外婆上山之前他就站在那里了。

      年底带着孩子回了趟老家,小院和外爷一样寂静沉默。孩子无所事事的在院子里捡石头玩儿,他不知道这个院子曾经是多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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