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上周偶然欣赏到了《疑雨集》的几首悼亡诗,白描手法,意蕴却深远。遂有意分享一下这首《葛生》,据说是最早的悼亡诗。
《葛生》通篇不着相思词,却通篇都是相思意。这种情绪,在“谁与?独处!”、“谁与?独息!”、“谁与?独旦!”三次反复设问与反复之中达到高潮。
纵观《诗经》,其实最为常见的还是四字诗经的往复。短于四句的表达其实并不很多,现在能想起来的或许只有《式微》、《摽有梅》。这首《葛生》的用词,就非常的灵活。4+2+2以及3+3的搭配,在朗诵的时候富有变化感。而且,越是短句,越有力量感,越能让人接受,并给人洗脑(参见咪蒙系列文章最喜欢把一件事情掰扯成碎片一点点喂给你,还不断重复强调)。
另外,"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传达出坟墓上荒烟蔓草的绵延凄凉之感。相对应,“角枕粲兮,锦衾烂兮”又传递出陪葬物的灿烂明艳。然而,这一份明艳终将被锁入坟墓,埋入黄土,褪色、腐烂。最终,只会有孤坟,只会有蔓延的荒草。前后对比,凄凉更甚。
夏之日,冬之夜。冬之夜,夏之日。这种稍稍调整便做重复的手法也是《诗经》中的典型手法。但此处的前后重复,却又构成了一种轮回,年年岁岁,正应和了“百岁之后,归於其室”的感慨。
夏之日长,冬之夜长,均是漫漫难捱的时候。更何况,所思人已天人两隔,更是煎熬。“百岁之后,归於其室”反而成了心中的希冀。
悼亡之意,应可见一斑了。
后来再读《葛生》时,突然想起了生活中的场景。
在我二十多岁的年纪里,其实对于生离死别的体会并不深刻。与我们联系最为紧密的父母,成了阻隔在我们与死亡之间的一座高山。于是,我明白死亡的含义,却尚未直面死亡的恐惧。
虽则也曾有过亲人离世的悲痛,但或许由于某些亲人的关系并不如此亲近,或许由于某些亲人过世时年岁太小,并未体会过此间深重。
所以,与悼亡相关联的记忆,可能只剩下清明、冬至时的扫墓。
外公外婆过世的时候,他们早已为自己准备好了合殓的坟墓。我猜测,挑选墓地的时候,大概他们也没想到时代变化是如此的迅捷,曾经的荒山也通了车行的水泥路,林地也成了一垄垄的私人茶田。
外公先走几个月。送葬的时候正好是小雨,我没什么任务,只是穿着孝服紧紧跟着锣鼓队踩着田埂上的小路走到墓地。早早有人打扫好了,干净的土包,平整的水泥庭院,骨灰放进棺材,然后有专门的师傅把石碑上的姓名描红。看起来簇簇新,更有沿路的炮仗,阵势很大。
几个月后是外婆。我照旧没什么任务,参与着一样的送葬流程,只不过,这一回棺材送进的是右边的墓室,描红的名字是另外一个。坟前祭拜后,人人都领了三只清香。年纪小的时候,似乎有着奇怪的执念,非要在清香熄灭之前从坟前走回家,一厢情愿地以为这就意味着我的心愿会满足。
说起来,那三只清香成灰的时候并不是直直掉落,而是弯曲成一个环。小时候不懂事,还以为会是外婆的灵魂真的跟着我回家了。现在想来,大概是清香受潮的缘故。只是,母亲当时竟然也相信了我的鬼话。
清明、冬至时候去扫墓,临行前父亲和舅舅总是会在后备箱放上几把锄头。因为扫墓之前,需要先把坟堆上的杂草除一除,扫一扫。边上就是人家的茶田,清明左右更是忙碌的时候,茶农总是穿梭于干净的田垄间。坟墓就不一样了,坟包上本就是黄土,自然长满了野草,就连经年的水泥也没有抵挡住大自然的生命力,冒出些零星的草本植物。另一些植物,则选择从四面八方攀援过来,从侧边的柏树上猖狂地蔓延过来,或从坟包上垂吊而下,生出些攀附水泥的能力。这些藤蔓可厉害的紧。不仅坚韧异常,连冬枯的时候都极难断开,更是常常带刺,一不留神便可拉出一道血痕。或许,这就是这个时代中“葛生蒙楚,蔹蔓于野”的情境。
其实答案已经明了。攀援植物究竟是何时开始蔓延,占据了所有视线?不正是我们数月未曾涉足,而孤坟无人与的缘故吗?
也只有“百岁之后,归于其居”,才能聊慰平生相思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