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哥把杭州地图从书柜顶层取下来时，指腹沾了层薄灰。地图折痕处已经泛白，是前几年他和才嫂退休前，特意去书店挑的——封面印着西湖断桥，三月的柳丝垂在湖面，像极了才嫂说的“梦里的样子”。
“等咱退了休，就先去杭州，”才嫂那时候还在厨房擦油烟机，声音裹着油烟气却亮堂，“我要去看苏堤的桃花，你不是爱喝茶嘛，咱去龙井村喝刚采的明前茶。”才哥当时正给花浇水，笑着应：“行，都听你的，到时候咱住湖边的民宿，早起看日出。”
可退休手续刚办完，才嫂的老岳父就摔了一跤。送到医院查出脑梗，半边身子不能动，床头的输液瓶换了一瓶又一瓶。才哥和才嫂轮流守在医院，杭州地图被塞进书柜，连封皮都没来得及拆。才嫂白天喂岳父吃饭、擦身，晚上躺在折叠床上，总跟才哥说：“等爸好点了，咱就去杭州，不耽误。”才哥摸着她熬红的眼睛，没说话，只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谁料三个月后，老岳父还是走了。葬礼上才嫂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哥扶着她的肩膀，看见她口袋里露出半截纸条，是之前记的杭州旅游攻略，上面还写着“给爸带点西湖藕粉”。
原想着等才嫂缓过来，再提去杭州的事。没承想过了半年，老岳母又开始咳嗽，夜里总喘不上气。去医院检查，是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稍一活动就胸闷。才嫂把老岳母接到家里住，每天早上给她测血氧、煮药，中午扶着她在阳台晒太阳，晚上要起来好几次，帮她调整枕头高度。
有天晚上，才哥起夜，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才嫂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张杭州地图，指尖在“西湖”两个字上轻轻划着。听见脚步声，她赶紧把地图折起来，抹了抹眼角：“没睡着，看看妈盖的被子够不够。”才哥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从抽屉里拿出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他偷偷记的：“才嫂想去的地方：苏堤桃花、龙井村喝茶、西湖游船……”
“等妈身体好点，咱哪怕去杭州待两天也行，”才哥轻声说，“就去看看西湖，喝杯茶。”
才嫂摇摇头，笑了笑：“不去了，妈离不开人。再说，咱现在这样也挺好，每天陪妈说说话，给她做碗她爱吃的南瓜粥，比去啥地方都踏实。”她顿了顿，又说：“你还记得不，以前咱总说，退休了要去好多地方，现在想想，最该去的‘地方’，其实就是身边人好好的。”
才哥把地图放回书柜，这次没再塞到顶层，而是放在了显眼的位置。旁边摆着才嫂给老岳母熬药的砂锅，窗台上是老岳母种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有时候阳光好，才哥会扶着老岳母坐在沙发上，才嫂就拿着杭州地图，给她们讲上面的风景：“这是断桥，冬天雪一落可好看了；这是雷峰塔，传说里白娘子就在这儿……”老岳母听得笑起来，说：“等我好点，陪你们一起去。”才嫂握着她的手：“好，咱一起去。”
其实才哥和才嫂都知道，去杭州的旅行，或许很难成真了。但那张没拆封的地图，早就不是一张简单的旅游指南了——它成了藏在日子里的念想，像一碗温粥，像一次搀扶，像每个傍晚一家人坐在灯下说话的时光，暖得让人心里踏实。
原来有些梦想，不一定非要实现才算圆满。把向往藏在心里，把陪伴落在实处，那些没抵达的远方，反而会变成更珍贵的日常，在岁月里慢慢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