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到坳口镇的第五天,镇上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个戏班子来了。
坳口镇这种偏僻小地方,一年到头也难得有几场戏看。所以当戏班子的彩旗插在镇口老槐树下的时候,半个镇子的人都轰动了。孩子们追着戏班子的马车跑,大人们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连豆腐摊的大婶都提前收了摊,回家搬凳子占位置去了。
戏班子在镇中心的晒谷场上搭了个简易戏台,竹竿撑起几块褪了色的红布,就算是大幕了。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姓孟,嗓音洪亮,站在台上一拱手,中气十足地喊道:
“各位父老乡亲——在下孟班头,携江北春霖班路过贵宝地,借贵方一方宝地,唱三天戏,答谢八方土地。今晚头一出——《嫦娥奔月》!”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
小杰抱着阿月,挤在人群里看热闹。阿月对人类聚集的场面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它蹲在小杰肩头,两只前爪扒着他的耳朵,银白色的大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戏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戏服和头面,嘴里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般的“咿——”。
陈暮站在他们身后,双臂抱胸,目光在戏班子的成员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
锣鼓声响起来,戏开了。
演嫦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旦,扮相俊美,身段婀娜,一开口,嗓音清亮得像山涧流水,把嫦娥在月宫中的寂寞唱得婉转缠绵。台下观众听得如痴如醉,连阿月都安静下来,歪着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那个穿着广袖流仙裙的女子。
戏唱到一半,演到嫦娥偷吃灵药、飞升月宫那段。女旦甩开水袖,做了一个腾空而起的动作——就在这时,小杰注意到一个细节。
女旦飞身而起的时候,她的脚尖离地的那一瞬间,地上没有影子。
不是影子很淡,是完全没有。
当时是下午,阳光斜照,每个人脚下都拖着长长的影子。唯独那个女旦,在台上旋转跳跃,脚下干干净净,像是一束光照在了一块透明的玻璃上。
小杰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拉了拉陈暮的衣袖。陈暮低头看他,小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台上女旦的脚下。陈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在了渊虹剑的剑柄上。
戏继续唱着。嫦娥飞到了月宫,广寒宫中寂寞难耐,舞台上灯光转暗,一束银白色的追光打在女旦身上,营造出月宫的清冷氛围。就在这时,小杰怀里的阿月忽然躁动起来——它不再安静地看戏,而是开始扭动身体,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警告般的呼噜声。
“怎么了?”小杰低头问它。
阿月没有回答,而是从他肩头跳下来,落地无声,然后迈着小短腿,径直朝着戏台的方向跑去。
“阿月!”小杰赶紧追上去。
阿月跑到戏台下面,一个弹跳——它那圆滚滚的身体居然跳起了一人多高,直接落在了戏台边缘。台上的女旦被这突如其来的小东西吓了一跳,脚步一顿,唱腔也卡了一拍。
阿月蹲在戏台边缘,仰着头,直勾勾地盯着女旦,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
不是平时那种奶声奶气的“咿”,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长鸣,像是一段被遗忘的咒语从它的喉咙深处被唤醒。
女旦的脸色变了。
她的妆容依旧精致,但面具般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纹。她后退了一步,水袖垂落,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阿月,然后缓缓开口——不是唱词,而是用一种极其低沉的、与她方才清亮嗓音截然不同的声音说道:
“月种?”
这两个字一出口,小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戏台,一把将阿月捞进怀里,护在胸前,警惕地看着那个女旦。
台下的观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个小伙子突然冲上台抱走了一只奇怪的小动物,纷纷发出疑惑的议论声。孟班主赶紧从后台跑出来,打圆场道:“诸位诸位,没事没事——这小哥家的宠物淘气,窜上台来了,大家稍安勿躁,戏马上接着唱——”
小杰没有理会孟班主,他盯着那个女旦,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
女旦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涂着丹蔻的、白皙修长的手,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变得像水一样清澈透明,能看到手背下面的血管和骨骼,像是一件精美的琉璃制品。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万年了。”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再低沉,也不再清亮,而是一种疲惫的、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到达目的地的声音,“我以为不会再有人认出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杰怀里的阿月,目光复杂——有怀念,有悲伤,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你是来找我的吗?”她问。
这句话,是对阿月说的。
阿月从小学杰怀里探出脑袋,看着那个正在变得透明的女人,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女旦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迅速扩散开来,融进了她正在透明的身体里。
“好。”她说,“那我就不用再演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体彻底化作了一团清澈透明的水,哗啦一声洒落在戏台上,浸湿了木板,然后迅速蒸发,化作一缕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消散在午后的阳光中。
戏台上只剩下那套精美的戏服和头面,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原地,像是一个刚刚醒来的人整理好床铺后悄然离去。
台下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观众们以为这是什么高超的魔术表演,纷纷叫好。
只有小杰知道,那不是魔术。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阿月。阿月的眼睛依然盯着女旦消失的地方,瞳孔中银光流转,像是在目送一个老朋友远去。
“她是谁?”小杰轻声问。
阿月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小脑袋埋进小杰的怀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像是叹息般的声音。
那天晚上,戏班子匆匆拆了台,连夜离开了坳口镇。孟班主临走前,特意找到小杰,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她让我告诉你——月亮裂开之前,曾把一滴眼泪落在了东海边的芦苇荡里。那滴眼泪化成了一个女子,在人间游荡了三万年,只为等月种破壳的那一天,亲眼看它一眼。”
小杰握着那张纸条,站在镇口,看着戏班子的马车在月色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阿月。
阿月已经睡着了,银白色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呼吸均匀,睡得很安稳。
他轻轻拢了拢衣襟,把它裹得更紧了一些。
“晚安,阿月。”他说。
月亮在云层后面,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