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见面的喜悦

下午五点半,手机屏幕亮了。小鹿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了。”

彼时我正对着电脑改第三版方案,键盘敲得噼里啪啦,隔壁工位的同事探头问我借订书机。我瞄了一眼手机,心跳忽然快了半拍,然后“腾”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同事吓了一跳:“你干嘛?地震了?”我说:“比地震还重要。”然后开始疯狂收拾东西——文件夹往抽屉里一塞,水杯盖子都来不及拧紧就往包里扔,电脑屏幕啪地合上,关机都嫌慢。同事看着我目瞪口呆:“你见客户都没这么积极过。”我头也不回:“客户能跟小鹿比?”

小鹿是我的初代同事。她刚入职是我带她熟悉环境,了解工作流程。一晃快四年了,我也已经离职又四个月了。但说来奇怪,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好久不见”的尴尬。

她这次是来参加一个行业活动,酒店离我公司很近,步行过去六七分钟。我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出了大楼,路过奶茶店还拐进去买了杯奶茶——她最爱的芋泥波波,少糖去冰,加一份燕麦。拎着奶茶往酒店走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工装裤帆布鞋,头发被风筒吹得乱七八糟,一副标准的打工人模样。但心里莫名雀跃,像翘课出来玩的学生。

到她酒店楼下,远远看见她拖着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前几年就穿过的驼色大衣,头发扎了个小揪,正低头看手机。我举着奶茶喊她名字,她一抬头,眼睛亮了,第一句话就是:“奶茶是给我的?你真好。”然后一把接过去,吸管插进去猛吸一口,发出那种心满意足的“啊——”声。我说:“你喝我奶茶也不说谢谢。”她说:“谢谢芋泥波波。”我说:“滚。”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我常去的烧烤店。塑料桌椅,灯泡吊得低低的,菜单压在玻璃板底下,油渍麻花的。小鹿一坐下就开始翻菜单,嘴里念念有词:“五花肉要,鸡翅要,韭菜要,豆腐皮要双份……”我抢过菜单:“你点多少我不管,但你不许点腰子,我不吃。”她说:“谁管你吃不吃,我吃。”然后翻了个白眼,继续埋头勾单子。

等串上来的时候,她开始“汇报工作”——从单位新来的领导怎么折磨人,到上次团建谁跟谁偷偷牵了手,再到她妈给她介绍了三个相亲对象,“一个比一个离谱,第一个男的全程聊他的基金,第二个迟到四十分钟说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电话,第三个倒是正常,但吃完结账他掏出一沓优惠券让我自己算怎么付最划算”。我笑得直拍桌子,筷子都掉地上了。我说:“第三个挺好的,会过日子。”她说:“那送你了。”我说:“不用,你留着,你俩挺配。”然后她又踢了我一脚。

我也说了我这边的事。公司新来的领导规矩特别多,什么日报周报月报复盘报告,写得我连想辞职报告怎么写都想好了。她说:“写吧,写好了我帮你改格式。”我说:“你改格式收钱吗?”她说:“不收,请我吃十顿烧烤就行。”我说:“那你现在这顿先付一下。”她就把吃完的竹签子往我这儿推:“喏,付了。”


吃完出来,才八点半。天已经黑透了,但街边的小店都亮着灯,深秋的风有点冷,她拎着没喝完的奶茶,我说:“散步消食,我送你回去。”酒店离烧烤店大概二十分钟脚程,我们绕着旁边的小公园走了一大圈。她边走边刷手机,看见什么好笑的就怼到我脸上让我看,有一次怼太近我差点亲上屏幕。我说:“你走路能不能看路?”她说:“不能,看路多没意思。”

走到酒店楼下,十点差一刻。她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伸了个懒腰:“困了。”我说:“你睡这么早?”她说:“明天七点半就要到会场布展,烦死了。”我说:“那你赶紧上去吧。”她说:“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上去吧。”


她走进旋转门,回头又冲我做了个鬼脸,才消失在酒店大堂里。我站在门口,忽然听见她在大堂里喊了一声:“诶——”我探头去看,她从电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明天别穿工装裤了,难看。”我说:“你管我。”她哈哈笑着缩回去了。

我往回走,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摸出手机,看到她发来一条消息:“到了跟我说。”我回:“还没到呢。”她说:“那你先告诉我你觉得第三个相亲对象到底怎么样。”我站在路口笑了半天,最后打了四个字:“配不上你。”她秒回:“废话。”

我收起手机,裹紧衣服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她刚才说那些八卦时候眉飞色舞的样子,想她喝奶茶鼓起来的腮帮子,想她踢我那一脚到底是不是真生气。想着想着就笑出来了。

好朋友见面就是开心。这种开心很具体——是下班前的三字微信,是跑着去买的芋泥波波,是塑料桌布上一把一把的竹签子,是在冷风中走路的二十分钟,是她在酒店电梯口探出的半张脸。开心不是因为聊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而是你发现,在那些鸡零狗碎的日子里,有一个人,你跑着去见她的时候,鞋带开了都顾不上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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