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森林的湿气总带着一股冷冽的草木腥气,缠在人发梢衣角,像甩不掉的薄纱。芙莉莲踩着湿滑的苔藓往前走,银蓝色的长发用一根草绳松松束着,发尾沾着的露珠时不时滚落,滴在她肩头的魔法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芙莉莲,慢一点呀。”
身后传来辛美尔的声音,带着点气喘吁吁的调子。芙莉莲脚步顿住,回头看时,只见少年僧侣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行囊,正小心翼翼地跨过一截倒在地上的枯木,浅棕色的眼眸在迷雾里弯成了月牙,“你走得太快了,我都快跟不上了。”
芙莉莲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身旁一棵古树的树皮,树皮上刻着的魔法符文微微发亮,驱散了周遭的瘴气。“是你太慢了,”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却还是下意识地往回走了两步,“再磨蹭下去,我们今天就只能在林子里过夜了。”
辛美尔嘿嘿笑了两声,加快脚步追上她,从行囊里掏出一个用叶子包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你看,我刚才在路边摘的。”
叶子里包着几颗红彤彤的野果,果皮上沾着露水,看着格外诱人。芙莉莲瞥了一眼,伸手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微微的酸涩,是她喜欢的味道。
“这是红浆果,”辛美尔看着她吃,眼睛更亮了,“我查过图鉴,没毒的。而且听说,人类的小孩都喜欢吃这个。”他说着,自己也拿起一颗,慢慢嚼着,“芙莉莲,你尝起来,是不是和我们人类的味道一样?”
芙莉莲没说话,又拿起一颗。精灵的味觉和人类本就没什么不同,只是她活了太久,久到已经忘了第一次吃红浆果是什么滋味。可辛美尔的话,却让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初代勇者一起冒险时,也曾在这样的迷雾森林里,吃过一模一样的果子。
那时的她,还不懂人类的悲欢。
两人继续往前走,迷雾渐渐淡了些,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辛美尔的话向来很多,絮絮叨叨地说着沿途的见闻——哪棵树的年轮有上百年,哪朵花的花蜜能酿蜜,哪个地方的魔物最擅长装死。芙莉莲大多时候都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却从未觉得厌烦。
走到一处溪流边,辛美尔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从行囊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炭笔。他小心翼翼地把羊皮纸铺在平整的石头上,开始写写画画。
“你在做什么?”芙莉莲走过去,低头看他的画。
纸上画着溪流、古树,还有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迷雾森林,红浆果,芙莉莲喜欢吃。”
“我在记日记呀,”辛美尔头也不抬,炭笔在纸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可以翻出来看看,想起我曾经和芙莉莲一起冒险过。”
芙莉莲的心猛地一跳。
她看着辛美尔认真的侧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他笔下那朵丑丑的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说,人类的生命那么短,等你老了,我可能还像现在这样;她想说,这些琐碎的小事,根本不值得记下来;她还想说,我们会一起冒险很久很久。
可最终,她只说了一句:“画得真丑。”
辛美尔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整齐的白牙:“没关系,等我多练练就好了。以后,我要把我们冒险的每一个地方,都画下来。”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枚用红浆果的核打磨成的吊坠,吊坠上刻着一朵小小的镜莲花。
“这个送给你,”辛美尔把吊坠递给她,耳尖微微泛红,“我昨晚熬夜做的。听说镜莲花的花语是永恒,我想……”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芙莉莲打断了。“不用了,”她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辛美尔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还是把吊坠塞到她手里:“拿着吧,就当是纪念。等以后我们分开了,你看到它,就能想起我。”
芙莉莲握着那枚吊坠,指尖传来木头的温热,还有红浆果核特有的纹路。她看着吊坠上的镜莲花,忽然觉得,这朵花其实也没那么难看。
溪流的水潺潺流淌,阳光落在水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辛美尔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芙莉莲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偶尔抬头时,眼里闪烁的光,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好像也不错。
她想,等这场冒险结束,她要教辛美尔画更好看的花;她要带他去看更美的风景;她要告诉他,精灵其实也会喜欢人类做的小玩意儿。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对他说。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
有些话,一旦错过了时机,就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
很多年后,芙莉莲再次路过迷雾森林时,红浆果依旧挂满枝头,溪流依旧潺潺流淌。她从行囊里掏出那枚吊坠,看着上面的镜莲花,忽然想起了辛美尔的笑容。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脸上,温暖得像当年他掌心的温度。
芙莉莲轻轻抚摸着吊坠上的纹路,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画得真丑。”
她轻声说。
风穿过林间,卷起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等我多练练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