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门框的念想

老屋要拆了。我最后一次站在那扇槐木门框前,斑驳的蓝漆像褪色的天空,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手指抚过那道刻痕——七岁那年,父亲让我贴着门框站直,用铅笔在我头顶画下第一道线。

那时的门框是鲜亮的。每个夏天傍晚,父亲下班回来,总会先看看门框上新添的痕迹。我总爱踮起脚尖,努力让那道线往上蹿一蹿。父亲就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我的头发:“又长高了。”后来那道线越来越多,从齐腰的位置慢慢爬到胸口,再到肩膀,最后终于越过了父亲在我七岁那年刻下的第一条线。

少年时,我开始厌烦这门框上的游戏。同学们都有电子身高仪,只有我家还守着这扇老掉牙的门。有次父亲拿着铅笔走过来,我猛地推开他:“别量了!烦不烦!”铅笔在门框上划出一道歪扭的白痕,像一道伤口。父亲愣在原地,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墙角。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独自站在门前,用橡皮轻轻擦拭那道划痕,月光把他的背照得像一张弓。

此刻,我的手停在那道歪扭的痕迹上。推土机的轰鸣从远处传来,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我突然发现,最后一条线是五年前的——我上大学前的那个夏天。父亲照例让我站直,他的手有些抖,铅笔在门框上画出一道浅浅的线。“以后,”他收起铅笔,声音很轻,“可能用不上了。”

怎么会用不上呢?这些年每次回家,我都能看见他站在门前,用手比划着那些越来越高的刻度。他的背越来越弯,那些线却永远停在了我离开时的位置。就像他永远停在那个黄昏,铅笔在门框上轻轻划过,把不舍都刻进了木纹里。

推土机已经开到巷口了。我掏出手机,拍下这扇千疮百孔的门框。照片里,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像一行行密码,记录着一个孩子如何长高,一个父亲如何变老。拆迁队的工人扛着铁锤走过来,我最后摸了摸那道最矮的线——七岁那年,父亲抱着我画的,那时我还够不到铅笔。

铁锤落下的时候,我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木头碎裂的声音,但那些刻痕已经印在了更坚固的地方。门框可以倒,老屋可以拆,但父亲教我认的第一个字——那个“高”字,永远刻在我心里。原来最深的念想,从来不在旧物上,而在每次低头抬头之间,在每一次想起时,心里那道永远崭新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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