慵懒的黄昏纷纷扬扬落下来,带走了我的一点体温,也带走了一点焦躁。它慢吞吞的在窗外熬制一锅浓汤,丢进白昼的喧嚣,注入仅存的蝉鸣,撒上一把浓郁的百合花,小火慢炖,沁人心脾。我趴在窗沿上,看那锅汤越熬越如蜜糖般粘稠。隔壁院子玉兰花的浊气,还有远处河面上浮着的落叶正被黄昏慢条斯理地收汁。
我可贪这种被熬煮的滋味。天边有一列云欢蹦着,胖墩墩地往山脊上骑,骑到半路忽然就软了腿,化成一摊杏子黄的光浆,顺着坡往下淌。淌过屋脊,淌过葡萄架,淌进我半开的窗,碎成一小朵一小朵的亮斑。我就这么腌着,不急着翻面,也不急着起锅。盐是多余的,糖也不必。黄昏自己就是顶稠的料汁,熬了一整天攒下来的碎光、薄雾、远山的影子、近水的清净,全都搅在一口锅里,拿晚风当勺子慢慢地搅。只管把自己泡进去,让那些颜色和气味从四面八方来包围我。
就这么泡着,挺好的。不用急着成形,也犯不着替自己塑一尊铜像。我歪着斜着躺着瘫在藤椅上,黄昏只管拿光浆往我身上淋,淋一遍不够就淋两遍,两遍不够就淋到月光来接班。一直到我的心枝头往外冒着蜜水,携青草,伴晚风,蜜蜂跋涉云海飞向我,醉了我又一个彩霞。这种如梦似幻的状态,平常少有,倒使我格外珍惜,爱怜,近乎迷恋。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皮缝里,蚂蚁们排着队搬运一小块夕阳的碎屑。这些细处从前也都在,反而越清醒越是看不清,清醒着总有要忙的事。
这会儿眼睛有闲了,耳朵也跟着闲。听见的东西不光是人声,还有藤椅的竹篾热胀冷缩时叽叽咕咕说悄悄话,窗台的水泥缝里一株野草正把根须往深处拱,拱得吱吱响,听见自己后颈窝那儿有根筋在跳,扑通扑通的,不急不徐,替我的心跳打拍子。这些声响混在一起,跟黄昏那锅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搅成一锅粥。粥的味道嘛,这味儿挺复杂的,可喝着舒坦,比从前光等着别人往嘴里灌的那种寡淡的甜水强。
我一个人这么腌着,腌出好些从前想不通的事。它们在今晚散成蒲公英,我坐在这把藤椅里,看黄昏从金黄熬到葡萄酒紫。我只需要看着窗框裁出来的那块天空,听着风掀起书页又轻轻放下。有可能每个人都是一个坛子,坛子里腌着什么,自己说了算。有人腌了一坛子没赶上的火车和没说完的话,酸得倒牙。我贪心,我往坛子里搁傍晚六点钟的斜光,搁玉兰花瓣落在沥青路面上轻轻的一声,搁雷雨前大风把整条街的梧桐叶子翻成银白色的那个瞬间,搁我自己跟自己下棋、输了就耍赖把棋盘一胡的那个没出息的笑。我这么个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立过的誓比吃过的饭还多,一觉睡醒能把自己昨天说过的话全推翻,这种人多不值得信。我也不能等,等一个骑着白马来救我的人,等来的多半是送外卖的。我只有我。或者说,只有我,也足够。
我腌到这会儿,月亮已经来接了班。黄昏那锅浓汤见了底,剩一层薄薄的、金黄的锅巴,月亮正拿银勺子一点一点刮着吃,吃得满嘴亮晶晶的。对面屋顶的瓦片上,一只猫踩着碎步走过去,风从北边绕过来,裹着一股子干草和牛粪混在一块儿的温热气息,把我裹在藤椅里的身体又往深处按了按。所有景色都刚刚好,这种“刚好”的时刻,我这一辈子都碰不上几回。碰上了就别客气,贪婪地把自己搁进去。
直到月亮高高挂起,我身上这层光浆开始剥落,落在地上弹起来,变成一地的萤火虫,绕着我的脚脖子打旋儿。自己这坛子腌得有点意思了,我的自卑,慌张,窝囊全被黄昏的料汁给化开了。本来那些藏心底的破烂事放垃圾桶里我都嫌占地儿,可这会儿在坛子里漂着,倒是有点淘气小孩的可爱模样,反而像是我这辈子攒下的全部家当。月亮大概是听烦了,用蓝墨水在我身上画了一朵歪嘴的云。暗下来的地方,那些原先亮堂堂的景致全变了样:瓦片上的猫变成一团墨,老槐树变成一蓬烟,墙角的野草变成几笔乱墨点子。也挺好,至少萤火虫这会儿全出来了,这虫子挺像我的,自个儿亮自个儿的,亮累了就歇着,没人规定萤火虫非得亮一宿。
我这么想着,搁从前我最怕秋天,总觉得秋天一来,好东西全要收走了。现在倒不这么想了,收走就收走吧,反正我坛子里腌着夏天的尾巴呢,哪天想吃了挖一勺出来,夏天的日头味儿还在里头。就这点底子,全在坛子里了,如果馊了,大不了倒出来沤花肥,明年的野薄荷准定长得更疯。
我躺回床上之前,又往窗外瞟了一眼。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云掀了,正探头探脑往我坛子里看,那意思大概是“明天我还来刮锅巴”。我冲它摆摆手——来吧来吧,反正锅巴天天有,刮完月亮还有太阳呢。太阳那锅巴是焦黄的,蘸着晨露吃,据说味儿也不错。不过那是明天的营生了。今夜的坛子腌得正好,咸淡我自个儿说了算。我翻了个身,被子裹到下巴颏儿,耳朵里还嗡嗡着藤椅的嘎吱声和萤火虫翅膀的扑棱声。这些声音混在一块儿,像极了黄昏那锅汤咕嘟冒泡的动静——只不过这会儿熬的是月亮那锅,火候小,不着急,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