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后从书架抽下至少四五本书,可每本至多耐着性子读三五分钟,注意力消散的速度,远比肉体欢愉还要短促。匆匆合上书页换另一本,结局依旧毫无二致。此刻的阅读,全然变成一场磨人的煎熬,纵使我心底反复明晰:静心读书,本是凡人度过光阴最有价值的选择。并非我主动抗拒这种最优的活法,只是心绪纷乱凝滞,文字根本无法沉入眼底,更无法在脑海中形成思考与共鸣。
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丢下书籍点开短视频消磨时光,可很快便察觉,碎片化的影像更加空洞乏味。翻来覆去机械滑动屏幕,没有一条内容真正击中内心,画面只是轻飘飘掠过视线,内心不起分毫涟漪,事后更是留不下半点记忆。用这种方式虚度光阴,反倒比读不进书更加荒诞空洞。
每每陷入这般状态,我总会被一个难题困住:究竟该做点什么?周遭万物仿佛集体停摆,唯有钟表秒针兀自规律跳动,我只能怔怔盯着指针,困在无边无际的虚无煎熬里。世界骤然褪去所有色彩,生命彻底丧失前行的驱动力。身体尚且健全,起居行动完全能够自理,精神却如同漂泊在汪洋中央的孤舟,船桨早已遗失,四周望不见半分陆地。晴空万里无云,烈日直直暴晒周身,四面八方全是望不到尽头的深蓝海面,无论朝哪个方向眺望,景象都一模一样。彻底迷失方位、丢失动力,连时间都变得模糊悬浮,人仿佛剥离了作为“人”的一切实感。
低头望向身下幽深暗褐的海水,深不见底,我天生对这片未知水域抱有本能恐惧。不知海底藏着何等暗流、何等未知生灵,随时可能带来致命冲击。我曾无数次在情绪崩溃时设想过终结自我的方式:上吊的窒息、安眠药的沉寂、子弹的干脆、突发心梗的悄然落幕……种种念头轮番浮现,唯独从没有跳海自尽这一项。
由此反观自身,我对死亡的执念,或许本就带着一层虚伪底色,大多只是重压之下情绪的宣泄,并非真正下定了赴死的决心。当真直面消亡抉择,我终究不会轻易踏出最后一步。贪生,并不等同于畏惧死亡;对深海的惶恐,也并非求生本能最原始的模样。
从客观物理规律来看,生命降生本是一场偶然,而消亡是这场偶然注定的终点。我们真正拥有的,仅仅是生与死夹缝中短短一段历程,也唯有这段区间,让时间看似拥有了重量。可这份重量终究只是相对而言,抛开主观感受,生命本就只是一场平淡的流转过程。
世人奉为瑰宝的文明传承、历史典故,依托文字代代记载,说到底只是笔墨堆砌的虚拟载体。文字叙事的真伪本就无从彻底考证,脱离个体真切的生命体验,便只剩空洞的符号。就连我此刻落笔写下的所有思绪,我都无法笃定它百分百绝对真实。自我哄骗,本就是人类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常态,更何况代代转述、层层加工的外物记载?从这个角度而言,众生自始至终,都困在文字编织的虚实迷雾之中,在假象与本心之间,反复拉扯、独自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