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栋与张晓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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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里的一趟公交车,由城郊开往市中心。林之栋就坐在司机后面。车上的乘客从一开始寥寥无几,到慢慢变得拥挤起来,继而闹腾腾,行程没过半,便连站的位置都一地难求了。

然而林之栋的心里是喜悦而欢快的,除了肚子有些饥饿之外,入眼的东西,没有哪一件不叫他心情愉快。后座下班的人轻松的谈话声,窗外远处数朵饱满的浮云,建筑玻璃幕墙上颗粒状的蜘蛛人,甚至就连自己空着肚子,也是为了和心爱的人共进晚餐而准备的。

事情要是重头说起,他已经爱上张晓晨六年零八个月了。在高二那年,在彼此清澈纯真的眼神中,爱意便如一缕看不见的空气在两人之间传递。

虽说学生相爱,从心有灵犀到诉诸语言,中间往往隔着好长一段距离,长到有些人甚至一辈子都无法靠近,最后只能选择将爱深深埋进心里,变成人生长河中一桩淡淡的憾事。

然而他们不一样。这份爱一直被林之栋暗地里带到省城的大学里,是一颗种子。当别人开始在校园里猛烈追求身边的女生时,林之栋的心里却依然种着张晓晨,爱似乎没有一时一刻从他内心出走过。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几乎每一个晚上,都叫林之栋短暂失眠。或许正是许多同学们早已恋爱的事实,最终让他终于鼓起勇气,将信件投递到万里之外的另一座大城市里。他在信中问张晓晨,快一年过去了,还习惯那座冬天会下雪的城市吗,毕业后会不会留在那里?

问得显然有些早了点,要知道这时离他们毕业可还有整整三年。不过,张晓晨是个多聪明的孩子啊,她一下子就看到了林之栋焦灼的内心。她喜欢这座城市,却绝不会为它留下。她在信的结尾这样说。娟秀的字迹正如女孩子细腻的心思,每一行都藏着矜持。

可就是这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林之栋的心里如吃了刚出锅的板栗般热烘烘的。那一刻,他暗下决心,会永远爱着张晓晨。

与无人可恋的同学想比,能许下爱的诺言已经叫人歆慕不已了。

宿友们纷纷追问,你整天没事总乐个啥?

林之栋脸上含笑,甜在心里。大家当然能够猜测这人一定是恋爱了。于是起哄要他将照片交出来一睹为快。在那个年代,似乎确定男女朋友,除了在校道上大大方方手牵手,便是拥有一张女孩子独一无二的照片,将它夹在随身携带的书本里,或是藏在油渍枕头底下,以浇自己随时可能浮现的相思之愁。

不过,林之栋可不敢向张晓晨开口索取,除了生来腼腆,他不敢确定,张晓晨到底有多喜欢自己。毕竟他们书信往来,在好看的信纸上,写下的依然是同学间不够亲密的文字。有时林之栋翻遍信笺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未能找到一字半句令他怦然心动的爱的暗示,这难免令人失落。他更不敢直接问她,就怕得到的反而是更直白的拒绝。

虽然如此,每次收到信时,那种难以言表的欢乐还是让林之栋雀跃不已。魂牵梦萦的思念,鸿雁频传,他们的关系早已超出同学的界限,这一层似乎就藏在言语之外。如何折叠信纸,选择哪种邮票,似乎都有特别的含义和用心在里面。总之,对信件的期待已经成了林之栋校园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他多希望每天都能收到信,仿若张晓晨就在眼前。与此同时,又担心张晓晨不胜其烦。有时寄出一封,她很快就回了信。可有时连着寄出好几封,隔了许久才收到她似乎略带歉意的解释。于是回信时,林之栋不免要表达自己并不怪她,等信也是一种奖赏。林之栋说的何尝不是内心话呢。

日日夜夜,年年岁岁。

两人的通信一直持续到毕业前夕。

那一年张晓晨果然回到了南方,她是孑然一身的候鸟,独自飞去,独自飞来,落在林之栋的心里。当林之栋打电话给她时,她已经获得了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位,在一家外资公司任高级文员。她所在公司的办公室设在城市最繁华地段的一栋地标式的大厦上,租金有多昂贵可想而知,明眼人都知道那是公司实力的展现。


此时,公交车缓缓驶近,沿街的建筑变得干净亮丽起来,街上绿化森森,在市中心一段,不论道路设施、写字楼、漂亮人儿的点缀,其现代化程度,一点不亚于地球上任何一座有名的城市。在林之栋心里,能在这样的中心地段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是非常让人向往的。他苦于专业所限,只能在郊区一家小型代工厂谋得一份差事,吃饭堂,睡宿舍,下班后和保安聊聊天。就算在无事可做的晚上,走出围墙外借以驱除寂寞,近百米内也没什么娱乐的地方可去。

不过,张晓晨对这一点似乎并不在意,从始至终她都没问林之栋在哪家公司上班,更别说薪资多少。或者是两人都将注意力单纯放在彼此身上的缘故。他们不是第一次约出来吃饭。在林之栋初次来到这座城市找工作时,他们已经吃过一次了。张晓晨心里清楚,林之栋是为她而来的,不然在大学所在的城市里他会更有优势,毕竟好多师兄师姐、导师在那边高就,给他谋一个称心的职位应该不难。

在这之前,出于给“同学”的接风洗尘,张晓晨在林之栋还没找到落脚点时,便约他在离办公楼还有一站之地的一间湘菜馆中吃饭。

那是相隔四年后的第一次见面,着实让林之栋好生期待。

四年里,两人不知不觉都成熟起来,待人接物,眉眼之间尽是大人的模样。从林之栋的眼睛看过去,晓晨的学生气质荡然无存,换之而来的是都市女孩的时髦与精明。她在努力想要融入这座现代化的大都市。她化了淡妆,一头的短发经过精心梳理,一条黑色皮革短裤甚至叫林之栋的眼睛不敢在上面多作逡巡。不过他还是借谈话之机,近乎贪婪地仔细看了这张令他日思夜想的脸,那里仍保留着高中时代的俏皮与可爱。两人都表现得拘谨而“善谈”,不让沉默的尴尬有机可乘。与在信上的随性相比,见面的他们似乎有点不大自然。

也许是因为关系仍停留在恋人未满的阶段。也许是太久没见了,他们需要给彼此一些时间来接纳对方。

另一个让他们感到不适的是无处不在的“拮据气氛”从一开始就将他们紧紧笼罩着。从贵到令人咂舌的菜价,到上菜时盘中份量之小气,无不令他们心照不宣。张晓晨才参加工作不久,林之栋更是刚刚从学校饭堂里脱离开来,兜里只有一点餐费可供支配。只是谁都不舍得戳破其中的不完美。

两人似乎充满默契,与“吃饭”比起来,这次见面的意义无疑更大。吃不吃又有什么所谓呢。两人克制地,蜻蜓点水般夹菜,无不担心一会盘子光了只能草草结束这场难得的约会。心里的悸动、寻找话题、偶尔停下筷子短暂甜蜜的对视,都令彼此感到十分愉悦,是的,恋人未满前的美好时刻,连最后的分开都欲言又止地让人产生眷恋。

过后林之栋因为工作,倒有一个月没有联系张晓晨。他忙得焦头烂额,将新接手的工作理清眉目,与不多的同事搞好关系。这样就不用担心过不了试用期。时常到了宿舍连洗漱都懒得去,有好几次竟和衣而睡,直到下半夜。

有一天中午张晓晨打来电话,说拜托他周四代自己去火车站接一下过来打工的表弟,表弟人生地不熟,她自己实在走不开。

听到她在电话里的声音,林之栋既感意外又觉得高兴,他告诉张晓晨:领了这个月的工资,他一定先去买部手机,以后就不用打公司的电话了。可是周四他没把握能不能拿到假去接人。

他忘了对她保证,一定会尽力替她完成这件事。

张晓晨简单地“嗯”了一声,轻轻地挂了电话。到了第二天早上,张晓晨二次来电,说表弟有人去接了。怕林之栋已经请好假,急着来告知。

林之栋放下电话愣愣出神,觉得自己好没用,为什么要将困难说给她听呢。他将手里批好的请假条撕去。过了一会,才惊觉忘了在电话里约她见面。于是又打了过去,公司同事说张晓晨去了经理室,回头会和她说的。林之栋听罢瞬间像是不知在哪里落下了什么东西,浑身不自在。

一直等了两天都没有接到张晓晨的回电,这让林之栋觉得应该主动打过去。

不料,这次仍是找不到人。思念的愁云再次光临。想着不好每天都致电过去,在别人眼里,倒成了骚扰一般。两难的境地让他的内心倍受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领工资的那天,他急忙跑到手机店里买了一部直板手机,兴奋地拨了过去,这一次竟奇迹般的再次听到张晓晨的声音。答应在周六晚上一起吃个饭。可是张晓晨不确定能不能准时下班,表示到时再说吧。

已是答应了。林之栋如降甘霖,他开心之余看着手上心爱的手机,计划着下个月再买一部同款的给张晓晨,这样两人随时随地都能说上话了。


公交车在大厦不远处停了下来,林之栋跳下车。摩天大楼投下的阴影令都市的风有了几分深秋的凉意,似乎寒冷的季节正迫不及待地提前到来。林之栋感觉肚子空空无物,心慌慌地走上了几级大理石台阶,来到大厦前的小广场,往中央的喷水池走去。

广场上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有人小跑着离开,有人在其间不时地推销自己。仅几步之遥,林之栋已经收到好几张名片,各色各样,大多是装修公司或保险推荐。

他坐在水池边,拿出手机往楼上打去。

不知名的同事说:“晓晨没看到,你稍后再打来。”

林之栋只好挂断电话,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又有一个人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名片。林之栋根本提不起兴趣。木讷地将名片接在手里,反之眺望起广场的四周来。高低错落的各种建筑面对着大厦建在街的对面,它们颜色深浅不一,造型独特,有点众星拱月的意味。然而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还是不多,他肚子里咕咕作响,这让他不得不又掏出手机打了张晓晨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已经距离下班时间好一会了,众人都下班了也是可能。林之栋站起来,他打算自己到办公室去找。他走向大厦正门,突然有点局促。但稍作踌躇,还是微微仰起头,硬着头皮走进大厅。

大厅的宽敞与奢华同样出乎意料,而更让他意外的是商店与西餐厅在这里一应俱全,他立马想到光在大厦里上班的几十家外资公司的员工便具有惊人的消费力。不过此刻他已无心观赏。他急于寻找上楼的电梯,当他顺着KT板上的指引来到电梯入口时,他再次感到六神无主:八部电梯,与其说不知道选择哪一部,不如说他根本不知道张晓晨的公司在哪一楼。

初来乍到的人站在电梯口,不得不再次拨打了电话。铃声响了许久,终于有人接听。林之栋以为,到这时还没下班的必是张晓晨无疑时,很快电话另一头的陌生女声便将他脸上的欣喜抹得干净。“晓晨啊,她已经下班了。”林之栋心头一震。不是约好了吗,对了,她可能还在坐电梯的途中。为了不挡住从电梯出来的人,林之栋识相地站到了一旁,眼睛却不敢放过每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人,那怕是个男人。

电梯仍在不时地打开 ,关上,人越来越少。后来频率明显放缓了。林之栋心中满是疑惑,该不会张晓晨早已在外面等自己了吧,在他不觉时错过了,毕竟没约好具体见面的地方,只说在楼下等她。

他踌躇不决地转过身,准备重新回到大厦外面的广场上看看。就在他转身之际,他的眼角忽然在西餐厅靠近柱子的桌上瞥见一张熟悉的脸。张晓晨与一个男人言笑晏晏,神情自若。她并没有注意到林之栋正在看她,两人似乎全情投入。林之栋脸红心跳,他像突然见到什么可怕东西,吓得急忙转身躲开。他甚至不敢对他们多看一眼,更别说上前质问他们。是的,张晓晨正与别人共进晚餐。

林之栋的心一下子空了,连同空着的肚子叫他几乎站立不稳。他不明白张晓晨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拒绝自己,是不好意思说吗?是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他吗?还是自己配不上她?他低着头走出大厦,落寞地登上回程的公交车。车外的街灯与车内黄色的灯光连成一片,将林之栋的眼睛照得模糊起来。不止他一个人没有座位。他选择了站在车内靠后的位置,依然将头低着,这时他觉得自己还是平静的,但很快就撑不住了。为了不让车里的人看到他含泪的眼睛,他甚至不敢擦掉眼泪,害怕抬手的动作会将他此时的狼狈出卖得一干二净。要是有人察觉到他如一只丧家之犬,会更加令人难过的。于是他强忍眼泪。然而眼泪实在不争气,他越忍反而流得越多。当车子停在下一站,他得以逮到一个机会时,他迅速越过旁人,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上。他将脸紧紧地、几乎贴到了窗玻璃上,他甚至能从玻璃的镜面中,看到一个泪人。 他为自己身为男人而轻易流泪感到不堪和痛苦。                                                                                         

不该来的,他可怜自己。

公交车随着车流在华灯璀璨的街道上前行,恍如光影回放般按着既定的路线从繁华驶向荒凉。天桥的霓虹灯跨过黑夜,公交车横穿而过,带着人们逃离旧的站台。在这一段,车上总是特别拥挤。虽说林之栋暂时拥有了一个得以安身的座位,整个人却如坐针毡,他只想快点回到工厂。回到泛着酸味的铁床上,关上灯,那里就没有人知道今晚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西餐厅里,人们小声地聊着天,细细咀嚼口中的食物。张晓晨叉着一小块牛排,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这一幕如自己所愿已经被林之栋看去。她之所以临时答应与同事一起吃饭,起初只是想告诉林之栋,追求自己的可不只是他而已,也有她周围的同事。为什么会突然想这么对他,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她没料到林之栋黯然走出大门模样,竟会让自己的心情如过山车般跌入谷底,她一刻都呆不下去了。

她觉得自己太过分了,还没吃完便匆匆回到楼上,脸色苍白地守在电话机旁,希望能快点听到铃声响起。一刻钟,两刻钟过去,她不断看着自己腕上的手表,秒针紧张地转动,分针却格外地淡定。那电话机呢纹丝不动,响都不响,好像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号码似的。没一会,她突然听到召唤般匆匆跑下楼去,跑到大厦外的广场上。但见行人来来往往,喷水池上亮起了灯光,有情侣依偎在旁。她看不到自己想要寻找的背影。不得不又果断地转身,坐上电梯,回到电话边。她去问加班的同事,就在刚刚有人打电话来找她吗。答复当然是没有,从她下去到上来,才十分钟不到。

张晓晨一脸懊恼地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她发现自己竟然做了一件傻事。为何非要去证明什么,印证什么。可是同时又觉得林之栋一点都不在乎她,他其实没想象中那么爱自己。不然为何一走了之,就那么迫切吗?

可是,他真的没那么爱自己吗?张晓晨在一张废纸上不停地画来画去。自己多少有些任性,却绝非不可原谅,她想。假如林之栋真的了解她内心的话,他肯定会再回来的。要是万一,万一他再也不来找自己呢?那自己也绝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是的,绝不!

张晓晨第一次被自己狠狠伤到了。她亲手毁掉一个本该十分美丽的夜晚。

两个月后,林之栋回到了家乡。他的父亲坐在自家的小卖部前打盹,其投入的样子仿若在告诉左右街坊,没有一张床能抵得过他臀下的藤椅子。林之栋敢打赌,要是有人不声不响地从柜窗里偷偷抽走一包香烟,他定会三天后才发觉。

“到了?”林之栋刚走近两步,做父亲的就张开眼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爸。”林之栋嗯了一声,用的是鼻子在说话。

“好好打理这间店子,比在哪都强。”他爸爸站起来说,“我用它骗了你妈妈,又供你读书。”他自以为逗趣地说。

“我进去了。”林之栋丢下父亲,独自走进店里。他经过日用品堆成山的过道,去到里间,摸了一下睡在楼梯口的猫,蹬上了二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往干净的床上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好沉,他做了一个旷日持久的梦。直到被爸爸叫醒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一股油蒜味从角落里的厨房飘了过来,时光似乎又回到小时候。   

吃饭间隙他爸爸突然说:“这个月找个装修队,咱把三楼重新整一下,好给你结婚用。我托人给你寻门亲事。该成家了。”

“爸,我想再等等。”

“等什么?成了家我放心。”

“我就想等等。”

“没人非要在今年结,过年也行。以后好好打理这店,我就不管了。”他将收银的抽屉钥匙递给儿子。林之栋犹犹豫豫地接过来。一把磨得褪色的铜钥匙,虽然只有食指大小,却是父亲毕生的心血。他知道它已经跟随父亲三十几年了。接过了它,自己便得守在这里。

“无所谓了。”他对自己说。

只是到了晚上,他却失眠了。脑子里全是张晓晨的影子,最后的画面落在二人共进晚餐的情景上。那个人光是身板看着就比自己英俊,一头黑发和笔挺的深色西服。虽说看不到正脸,能揣摸人样必定不差,或许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自己本来就配不起张晓晨,现如今回到家乡,回到这个三线小城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到无法改变了。他心里清楚,从此以后,他和张晓晨便是山海永隔。这段感情注定会消失在时光无声的更迭中。

他无法接受,不能原谅命运的操弄。令他措手不及的是随之而来的事情更加糟糕。

在他回到家乡半月后,他父亲的身体突然被诊断生了恶疾。半年后,仅仅半年,他的父亲还没来得及看到儿子大婚便匆忙谢世。

丧父之痛,几乎将他完全掏空。料理完父亲的丧事,他一个人在烈日中回到小店里,关上闸门,宛如失去提线的木偶坐倒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老藤椅上,林之栋泪流满面。他还没能为父亲做些什么,而父亲就永远地去了。对父亲心中遗憾的追悔,失去亲人的空洞,使他比任何时候都想听到张晓晨的声音。他抽出手机,找到张晓晨的电话号码,忐忑地打了过去。嘟~嘟~嘟,几乎每一声都响在他的心头上,让他的心宛如走钢丝般提到嗓子眼儿。他豁出去了,他太想在这一刻听到张晓晨的声音了。

“喂?”

是张晓晨的声音。林之栋的心一下子得到抚慰般充实起来,同时又像被她的手指触碰到身体的开关,他喉咙发硬,几乎是哽咽地说道:“晓晨……我是之栋,我爸他走了。”

“啊…….你别伤心,之栋。你现在人在哪呢?”

听到是林之栋,张晓晨有些突然,然而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她本以为再也等不来林之栋的电话。尽管从他口中得来的消息叫人伤感,她还是高兴的。她此时有些担心林之栋,关切的语气伴随着女人的柔美音色从话筒中传了过来,让林之栋为之感动。是的,父亲没了,张晓晨就是他最亲的人。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已经将她视为自己的另一半。

“我在家里,晓晨,我就想告诉,我很爱你,晓晨。”这份爱终于诉之于口。大悲大喜,让林之栋的身体一时之间如着了凉,像小学课文里那只冬天懒做窝的寒号鸟,不由自主地打起哆嗦,牙齿跟着咯咯作响,他不得不强自镇定,用手狠狠捏紧自己的下巴。

张晓晨的办公室响起窸窸窣窣,此起彼伏收拾东西的声音。同事们开始从座位上站起准备下班。一些人经过张晓晨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另外一些则挽着手往电梯口走去。几乎没人了解她此刻的心情。经过漫长而略带煎熬的等待后,她终于迎来了林之栋的表白。她的内心是感激的,在他的心情缓了缓之后,她小声地说了对不起,将事情的原委全盘托出。她羞怯地邀请他在适当的时候一起再聚。

“是我不对,我应该问清楚的。”林之栋大喜过望。他不会责怪张晓晨,在听到她真心的邀请后,他完完全全明白了张晓晨的心。曾经那枝似乎能洞穿他胸口的利箭如今已变成爱情的垫脚石。干脆全是他的错好了,他不舍得张晓晨难过。

这天的深夜,两人再次通了长长的电话。

不久后,林之栋又一次出现在大厦的广场上,张晓晨早已等在门口。这一次他们牵起了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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