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技能不是一天练成的。是十几年里跑了上百个项目现场，一个鼻子慢慢磨出来的。
刚入行的时候去污水站，只觉得臭，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后来慢慢能分清楚，臭和臭是不一样的。
调节池的臭是闷臭，带一点酸馊味，那是厌氧发酵产生的挥发性脂肪酸的味道。这种臭味说明停留时间有点长了，或者池子里有死区，水在里面闷太久了。好氧池如果正常，应该是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闷但不刺鼻，闻着甚至有点“健康”的感觉。如果好氧池飘出来一股臭鸡蛋味，那就是硫化氢，溶解氧不够，局部厌氧了，得马上查曝气系统。
废气治理又是另一套味道系统。喷涂车间的废气是甜的，芳烃类溶剂的味道，闻多了头晕。印刷车间是刺鼻的酮类和酯类，有点像指甲油。化工厂的味道最复杂，有时候甜、有时候苦、有时候说不出是什么，就是一股“化工味”。这种味道一旦在厂界外闻到了，说明收集系统或者处理系统出了问题，无组织排放没控制住。
我现在去一个新项目现场，第一件事不是开会看资料，是沿着厂区走一圈。走到调节池边上站一会儿，走到曝气池边上站一会儿，走到废气排放口下风口站一会儿。这一圈走下来，鼻子告诉我的信息，比半个小时的汇报还多。
但这个技能最大的副作用，是在生活中容易扫兴。上次朋友请我去一家网红餐厅，开在一个老厂区改造的文创园里。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很微弱的、从后巷飘进来的隔油池味道。朋友们都没闻到，开心地研究菜单。我一个人坐在那纠结：这个味道到底是隔油池没清掏，还是排污管道有破损。纠结了整整顿饭，菜好不好吃都没注意。
还有一次，路过一个小区，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带着塑料的甜味。我脑子里立刻弹出警报：这个味道像是线路过载发热的味道，不像是烧垃圾。我在那栋楼下面站了很久，犹豫要不要打119。后来味道散了，应该是有人家里电器出了问题又自己处理了。我走了，但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这种职业病，有时候让你显得神经质。但我并不讨厌它。因为它让我对环境的感知力比从前强了太多。用我老婆的话说，你这个人现在是个人形环境监测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