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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桃树下金银花》是弋舟以第一人称视角创作的一部短篇小说。多年前在成都的街头,两个失败的胖子因快递结下一面之缘,“我”偶遇了自己的翻版和镜像——胖天使,也因此从核桃树和金银花意象中,堪破了生命的限度和身份归属感的秘密。
“我”那时是个十七岁的胖少年,带着失败感的深深烙印,在跨上快递坐骑的那一刻,居然悟出来成人的生存哲学。作者以诙谐的口吻翻开了生活的课本,却毫无说教的意味,获得读者的共情。
你看,这没什么好说的,既然你跨上了一辆送快递的电动三轮车,无论你多想“撒个欢儿”“透口气儿”,你就得把车上的快递送了。
既然你在这世上走一遭,上了生活这辆快递车,无论你多想“撒个欢儿”“透口气儿”,你都得把车上的义务责任等等快递送了。
送快递的三轮电动车,让一个深处迷惘郁躁的胖少年,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归属感,意识到“规定性事态”中蕴含的道义、责任感,这不是一个容易讲明白的道理,而是要靠实践。四川话说“要遭生活毒打一顿,才能长大”。
一百九十三斤的“我”,一直自我判定为一个失败的胖子。这个胖少年,一事无成,深陷自我否定之中,却在体重的巅峰时期,恰好遇上纸片人张恒的快递三轮车,意外地找出了自己的优势:“我”完全称得上是一块可靠的压舱石,能够稳定住一切妄图侧翻的坐骑。同时,小巧的电动三轮在阻滞的车流中灵活丝滑的驾驶体验,让生活中早已习惯了笨拙和艰难、肉体庞大的胖少年,吐出了一口浑浊的恶气,重新自我定义。他也真正地达到了“喘口气儿”的效果,驾着电三轮与六月与高考背道而驶,暂时卸下自己身上沉重的压舱石。
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无论一个人怎么选择,无论你跨上哪一辆车,一旦你跨上去,你以为你正在开始追逐自由天空,实际上你的路途和目标早已经被圈定。而且这个真相,是在送货途中偶遇的胖天使,通过镜像的方式展示出来,让“我”看到。
玉林街十巷,民航成都飞机工程公司职工宿舍。
这是一个送货地址,看似偶然的一个信息,却是“我”审视自我的一个“扳机点”,也在往后的回忆中留下了照亮内心的金银花海。
我知道,她的眼睛要绕过我看到我身后的风景该有多难,我常常自诩为是一堵墙。 我善意地错开一点儿,以便让她看得分明。 这对我而言,绝对称得上是善举。你要知道,仗着一副庞然的身板儿,我可没少跟世界作对:故意扩张,为的是挡住后排家伙求知若渴地望向黑板的目光;故意扩张,为的是塞住门框,阻挡住尿急者错乱的脚步。而且我也相信,所有失败的胖子多多少少都会和我一样,对这个世界抱有不大不小的寒碜的敌意。
在胖少年的心里,长年累月的挫败感,要没有点敌意是不可能的。
在世人眼里,失败者连表达的敌意,都是寒碜的。
可惜彼时的胖少年还没有完全领悟,他完全沉浸在找到盟友胖天使的淡淡喜悦里。他们互为镜像,他们是失败胖子联盟,他们无所畏惧,互相依赖,共同失败,共同挡路,共同胖下去。胖少年从胖天使面对农村生活的坦然淡定中,获得了某种秘密的能量。他们簇拥这电三轮堵塞路面的行走中,豪情满盈胸怀,充实了虚无的时光,拥有了结结实实肉身者的尊严。他们遇到失败时互相陪伴,共同面对。他们一起被世界礼遇,不再是被忽略、被打击、被否定的存在。而“我”也找回了不再与世界拧巴的温柔。
也许,一个少年成长为青年,就是要找到自己正确的打开方式,就是需要点催化剂,不再与世界对抗,也不再与自己拧巴。
于是,世界也有了萌趣,他俩的眼神“胖胖”地对撞了一下。然而,哪怕是翻版和镜像,也是终究是要告别的,终究要各自去继续遭受苦难的洗礼,各自去领悟灵魂和肉体之间的轻重平衡,各自去查证生命的限度。
就在那个四月,胖天使留下了核桃树茂盛、持久、稳重的寿命密码,留下来金银花平凡却又不平凡的偈语,留下了忍耐寒冬方可迎接春天的线索,留下来安恬自在的田园生活的期待和向往。更重要的是,胖天使就像核桃树和金银花一样,不仅仅是花木平凡到不平凡的催化剂,也是我潦草度日到执着追寻人生价值的催化剂。
当我意识到我和成都的重要链接,被遗忘在十多年前;当我能敢于重新翻开自己幺鸡白板的底牌;当我能够重新面对过去的失败和内心的挫折时,我又发现了生命更沉重的真相:人和人总是以分别、死亡和遗忘作为最终极的标签。
在小说中,“我”的情绪起起落落,“我”的故事跨度十年以上,却巧妙地通过几个片段来丝滑焊接,承上启下的过渡如此顺畅自如,来去无碍。
尤其要赞小说的语言。他的语言与其说诗意,我更愿意以幽默来定位。作者的字里行间冷不防会让你忍俊不禁,胖少年的自我调侃会惹你会心一笑;但也从不曾忽略迷惘晦涩的青春和生命沉重的底色。这是一篇好读、想读、喜欢读的作品,在或笑或叹中回味那些同世界对抗与和解的心路历程,在或扬或弃中内视物欲和精神的角逐与博弈。在平凡中发现不平凡,在不平衡中找到平衡,在自我否定中实现自在和自洽。 如此严肃,也如此亲切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