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完秋，高粱穗子拉回家，摊在院子里晒。晒干了，籽儿一搓就掉，剩下穗子空空的，毛茸茸的，拿手一捋扎手。这东西烧火不旺，喂牲口不吃，但扎成扫帚好使，扫院子不起灰，比竹扫帚软，比塑料扫帚牢。
扎扫帚的是我三爷。
三爷住村东头，三间瓦房，院里一棵枣树，树底下搁着个石墩，他扎扫帚就坐在那上头。高粱穗子搁在脚边，拿水喷湿了，让它软和些。然后拿一根麻绳，一头拴在门环上，另一头缠在腰上，绷紧了。高粱穗子一撮一撮地码，码齐了拿麻绳绕两圈，脚踩着绳头，手一拽，勒紧了，打个结。一层一层往上码，码到胳膊粗，拿一根木棍插进去当把儿，再绕两圈绳，勒死。最后拿刀把穗子头削平，一把扫帚就成了。
三爷扎扫帚不说话。谁来找他，自己搬个凳子坐旁边，他也不看你，手上不停。来人搭话，他嗯一声，不搭话他也不问。有一回我坐在旁边看他扎，看了半个钟头，他一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递给我那把穗子”，第二句是“剪子”，第三句是“好了”。三句话说完，一把扫帚扎完了，搁在地上，说：“拿去。”
他扎的扫帚结实。村里人扫院子，都用他扎的。有人用了三四年，穗子磨秃了，把儿磨细了，拿过来找他修。他接过去看看，说：“不能修了。”那人说：“换把儿呢？”他说：“换把儿不如新扎，穗子都秃了。”那人说：“那可惜了。”他说：“可惜什么，扫了三年院子，够本了。”
他扎扫帚不卖钱。谁要谁拿，拿完了不用给钱。有人过意不去，搁两块钱在石墩上，他看见了，说：“拿走。”那人说：“你扎了半天。”他说：“半天闲也是闲。”那人说：“那你图什么。”他说：“图手不闲。”
有一年，镇上搞卫生评比，要买扫帚。村里干部找他，说：“老李，你扎五十把，一把给你八块钱。”他算了算，说：“五十把扎不过来，最多二十把。”干部说：“二十把不够。”他说：“不够你上镇上买，塑料的，十块钱一把。”干部说：“塑料的不经用。”他说：“不经用多买几把。”干部说：“你这个人，给你钱你还不挣。”他说：“挣了钱手就累了，手累了扎出来的扫帚不牢。”干部没辙，买了二十把走了。
他扎扫帚有个规矩：只扎高粱穗子的。有人拿竹梢来，让他扎竹扫帚，他不扎。那人说：“竹扫帚扫街好使。”他说：“竹扫帚沉，你扫两下胳膊就酸了。”那人说：“那人家都用竹扫帚。”他说：“人家是人家，我是我。”那人说：“你这个人怎么说不通。”他说：“说不通就别说了，你拿回去自己扎。”
我小时候跟他学过一回。他给我一根麻绳，一撮穗子，说：“你扎。”我码穗子码了半天，码不齐，麻绳一勒穗子就散。他说：“别使劲，轻着点。”我轻了，穗子又松了，一扫就掉。他说：“再来。”扎了三回，扎出来一把歪把子扫帚，穗子长短不齐。他看了一眼，说：“行，能用。”我拿回家扫了两回院子，穗子掉了一半。我拿回去找他，他说：“我看了，你扎的时候没踩实，底下那层松。”我说：“你当时怎么不说。”他说：“说了你记不住，自己掉一回就记住了。”
后来我出去上学，工作，很少回村。有一年回去，去东头看他。他还在扎扫帚，坐在枣树底下，腰弯着，手底下还是那个麻绳那个穗子。他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说：“坐。”我坐下，看他扎。扎了半个钟头，还是那三句话：“递给我那把穗子”“剪子”“好了”。扎完了搁在地上，说：“拿去，搁你城里阳台上扫扫地。”我说：“城里用吸尘器。”他说：“吸尘器吸不了树叶子，阳台上有树叶子。”我把扫帚拿起来看了看，扎得紧实，穗子齐整。我说：“你扎了多少年了。”他说：“几十年了。”我说：“扎了多少把了。”他说：“没数过。”我说：“你扎到什么时候。”他说：“扎到扎不动吧。”我说：“扎不动了怎么办。”他说：“扎不动就不扎了，还有几把搁在屋里，够用到死了。”
他站起来，捶了捶腰，把剩下的高粱穗子拢了拢，拿塑料布盖好。我说：“你还种高粱？”他说：“种，不种拿什么扎。”我说：“种多少。”他说：“两垄，够扎二十把的。”我说：“二十把够谁用。”他说：“谁要谁拿，拿完了明年再扎。”
我走的时候拿了那把扫帚。到家搁在阳台上，扫了两回，确实好使，树叶子一拢就干净，不起灰。扫完了搁在墙角，穗子朝下，把儿朝上。我老婆看见了说：“这扫帚哪来的？”我说：“我三爷扎的。”她说：“扎得挺好。”我说：“他扎了一辈子了。”她说：“一辈子扎扫帚？”我说：“嗯。”她说：“那有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手不闲。”
那天晚上我给我三爷打了个电话。他说：“什么事？”我说：“没事，扫帚挺好用。”他说：“好用就行。”我说：“你腰好点没。”他说：“老样子。”我说：“别扎了，歇歇。”他说：“歇着也是歇着，扎两把活动活动。”我说：“你扎了给谁。”他说：“谁要给谁。”我说：“现在没人要了。”他说：“没人要就搁着，搁着又不坏。”我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墙角那把扫帚。穗子朝下，把儿朝上。我拿手摸了摸穗子，扎手，跟三爷的手一样。
